还是不放心。
钢铠鸦母亲真走了吗。
他透过巨沼怪的身子往外看去。
巨沼怪堵在洞口,蓝黑色的庞大身躯和洞壁之间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
韩逸从那条缝里往外瞄。
天上没有。
水面没有。
随即便看见了树丛里还有一双眼睛在往洞里看。
那两点极暗的光藏在最密的树叶后面,一眨不眨。
那种光是冷的,比钢铠鸦首领的红光更沉。
怨毒从瞳孔里往外渗,穿过树叶的缝隙,穿过月光,穿过水面上的反光,钉在洞口。
她不会放弃的。
她已经把他列为了必杀目标。
韩逸躲回洞里,后背靠在洞壁上,心里一阵发麻。
他走到医疗洞里,站在钢铠鸦首领面前。
首领还蹲在角落里。
翅膀上的绷带松了一圈,垂在碎石地上。
钢铁瞳孔在那层金属膜后面闪了一下,看着韩逸走过来。
韩逸开口了。
声音还是磨盘似的,但这一次每个字都清楚。
"你的族人还在洞外,想要杀我。"
钢铠鸦首领又叹了口气。
钢铁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叹息比昨天那几声都重。
"我得解决她,不然我没法保证我的安全。但我怕你不高兴。你给我面子,我也得给你面子。你要是同意,就别理我。五秒钟后我就走。"
韩逸没有让他叫一声代表同意。
这种面对族人的击杀请求,没有正常的生物可以欣然同意。
首领也没有任何反应。
钢铁瞳孔在那层金属膜后面一眨不眨,看着韩逸的眼睛。
然后他闭上了眼。
又叹了口气。
这次叹气的时候翅膀上的绷带轻轻抖了一下。
韩逸转身离开。
他走到仓库洞,蹲在弹药石台旁边。
把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狙击枪拆开了。
防水布裹了三层,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手指拽了半天胶带头,指甲抠进去才扯开。
防水布摊开,狙击枪的零件在石台上排开。
枪管是黑的,枪托是黑的,机匣上有一层极薄的防锈油,在手电筒下反着微光。
韩逸从来没用过狙击枪。
八年的图鉴知识里没有枪械这一项。
他拿起枪管翻了两个面,找到了能对接的那一头。
枪托往机匣上卡,卡了三次。
前两次方向反了,第三次咔一声怼进去了。
枪管也是拧的,拧了半天发现螺纹在另一端,翻过来重拧。
手指在颤抖,拧到一半掉了两次螺丝。
子弹在哪。
包裹里有个长方形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一排排铜壳子弹,比猎枪的鹿弹长了一倍不止。
他拿起一颗对着手电筒看了看,弹头是尖的,铜壳底部印着一圈他看不懂的字母。
他把子弹推进弹匣,一颗一颗往里压。
弹簧越来越硬,压到第五颗的时候手指打滑了。
子弹弹出来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继续压。
瞄准镜是最难装的。
镜座上有两个卡扣,他搞不清先卡前面还是先卡后面,对着接口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
装好了又发现镜片上有灰,拿冲锋衣袖口擦了擦,又擦了一遍。
狙击枪装好了。
他把枪抱起来,枪管搭在石台边缘,重量比猎枪沉了两倍不止。
枪托是冷的,贴在脸颊上的时候冰得他眨了一下眼。
那么,钢铠鸦母亲的死神也该降临了。
他抱着狙击枪走到洞口,蹲在巨沼怪的肚子底下,趴好。
肘撑在碎石地上,手掌托着护木,调整了几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巨沼怪低头看了他一眼,橘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了一下。
他把前腿往外挪了半寸,给韩逸腾出更大的空间。
狙击镜死死瞄准树丛中那双怨毒的双眼。
镜片里的视野放大了八倍,连瞳孔周围的眼白上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眨过眼。
韩逸把十字准星压在那双眼睛之间,屏住了呼吸。
手指扣在扳机上,扳机的阻力比猎枪的扳机紧了一倍不止。
他加了一根手指,两只手指同时发力,肩膀顶住枪托。
扳机被扣下去的那一刻,韩逸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声巨响。
枪托像一柄铁锤狠狠撞在他的右肩上。
骨头被震得麻到了指尖,半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耳朵里炸开了一团极尖极利的蜂鸣。
左耳还在,右耳只剩嗡嗡嗡。
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月光底下炸成了极亮的一团。
闪得韩逸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眼前多了一片极小的黑斑。
胸口被枪托撞得闷疼,肋骨在皮肉下弹了一下。
牙齿磕在了一起,舌尖磕出了一丝血腥味。
肩膀上的皮肤已经红了,明天肯定是一大片淤青。
巨沼怪吓了一大跳。
这枪的声音比喷子都大,震得洞顶的泥土往下掉了好几粒。
他四条腿同时发力往上一蹦,脑袋撞在了洞穴顶上。
碎石从洞顶哗啦啦往下掉,砸在他自己的背鳍上弹开了。
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韩逸,又转头看了看洞外,橘黄色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圈。
而远处,那双怨毒的双眼已经消失了。
狙击子弹贯穿了她的身体。
从胸口的钢铁羽毛之间穿进去,从后背炸出来。
炸出来的不止是血肉,还有几根被打碎了的钢铁羽毛碎片。
碎片在月光下翻了两圈,落在水面上,沉了。
她的身体从树冠上翻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极高的水花。
水花落下去之后,水面只剩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涟漪。
月光把那圈涟漪照成了银白色。
尸体沉下去了。
一团蓝黑色的东西在水面上漂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韩逸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还在嗡。
右肩已经没感觉了,整条右臂软塌塌垂着。
他手指摸了一下耳朵,指尖上沾了一丁点血。
是耳道里毛细血管被震破了。
巨沼怪还贴在洞顶上,脑袋顶着碎石顶,慢慢滑下来。
四条腿落在地上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离那把枪远了半米。
他看了一眼韩逸,又看了一眼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那声咕噜更像是问。
你没事吧。
也可能是。
那是什么鬼东西。
韩逸只能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巨沼怪的腿。
树丛里那双怨毒的眼睛不会再出现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涟漪散到了河边,被水流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