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浑身疼,骨头像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
嗓子像刀片,扁桃体肿得能把舌头往上顶。
口渴,但嗓子不敢往下咽。
全身都没力气。
他拼着老命从睡袋里坐起来,摸到水壶,灌了两口水。
第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敢往下咽。
第二口顺着嗓子往下淌的时候疼得他眼眶发酸。
从睡袋里钻出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
地上起码有四只铁螯龙虾的壳。
壳是暗红色的,被剥得很干净,连钳子关节缝里的白肉都被剔出来了。
有些壳上还有火烧的痕迹,边缘卷了起来,泛着焦黑色。
苍鬼也帮忙了,他起码抓了两只。
韩逸这才注意到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不是石头堵的,是鸟。
巨沼怪和苍鬼站在洞口正中间,战斗状态,把洞口封了大半。
外面有母钢铠鸦在叫,声音是一种苦苦哀求的音调。
韩逸认出来了,是那只蓝鸦的母亲。
她还在外面,等了一夜。
便带着苍鬼扭头往医疗洞走去。
苍鬼跟在他身后,护手上的紫焰在昏暗的洞里给韩逸照着脚下的路。
钢铠鸦首领站在医疗洞洞口,不允许任何蓝鸦和稚山雀出去。
翅膀上的钢铁羽毛绷得笔直,那只母钢铠鸦的哀鸣从他翅膀缝隙里传进来,他纹丝不动。
这些蓝鸦和稚山雀现在都算是韩逸的俘虏,这也是变相在保护他们。
只要不过激,韩逸不会滥杀。
这是钢铠鸦首领观察了一整夜得出的结论。
韩逸也明白了钢铠鸦首领的意思,笑了一下想开口。
声音跟个磨盘似的,沙哑到连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钢铠鸦首领听了一阵迷糊,转头看苍鬼,苍鬼回了一声极短的低鸣。
韩逸没招了,直接用手把钢铠鸦首领展开的半边翅膀往下压。
钢铁羽毛在手掌下冰凉刺骨。
首领没反抗,顺着韩逸的力道把翅膀收起来。
醒着能活动的蓝鸦和稚山雀从首领身后钻出来,往洞口外跑。
灰蓝色的身影和灰黑色的小绒球一只接一只从韩逸脚边窜过去。
巨沼怪也听见了动静,蓝黑色的庞大身躯从洞口微微让开一条缝。
月光从缝里灌进来。
洞外的钢铠鸦群炸了锅。
十几只钢铠鸦同时从树冠上俯冲下来,钢铁翅膀搅起的水花溅了满洞口。
它们疯狂辨认着自己的幼崽。
找到自己幼崽的钢铠鸦心满意足地离去,用喙推着自家孩子往树林方向走。
那头蓝鸦的母亲死活找不到自己的幼崽。
她在洞口外面来回跑,每一只跑出来的蓝鸦她都冲上去看,看了不是,退了又看下一只。
最后一批幼崽也出洞了,全部被各自的家长领走了。
洞口只剩下她一只还站在水里。
她急眼了,想强闯进洞。
钢铁翅膀在洞口展开到最大弧度,脑袋往巨沼怪腿边的缝隙里钻。
巨沼怪如同一座大山,橘黄色的眼睛从高处低头看她。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雷,没有动手,没有吼,只是把那条前腿往前挪了半寸。
母钢铠鸦的身体撞在前腿上弹了回去。
钢铁羽毛刮在巨沼怪的外皮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她退后半步,站在水里,继续焦急地对着洞口喊叫。
韩逸被她吵得脑袋嗡嗡的。
转头看向医疗洞的石板,才发现那只蓝鸦已经咽气了。
昨天被他踢了一脚的那只,断了半截翅膀那只,躺在石板边缘,身体已经僵硬了。
灰蓝色的羽毛上沾着昨天喷雾留下的白色药膜。
嘴微张,舌头是灰白色的。
还有几只稚山雀,也咽气了。
拳头大的灰色小身体歪在石板角落里。
伤太重了,没得救。
韩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又不是他的同伴,心疼什么。
他弯腰把蓝鸦的尸体从石板上捞起来,手指碰到它的羽毛的时候冰得缩了一下。
几只僵了的稚山雀摞在蓝鸦身上。
钢铠鸦首领也看见了尸体。
钢铁瞳孔在那层金属膜后面眨了一下,极快,然后就恢复了。
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他的族群里,每天都要死几只。
被巨锻匠锤死的,被暴鲤龙从空中拍下来的,被山上滚下来的木头砸扁的,生病了撑不过去的。
然后几只钢铠鸦发发疯,冲进树林里乱撞,把气撒在树上和土狼犬身上。
他早习惯了。
韩逸抱着几只尸体出了洞。
巨沼怪把前腿从洞口挪开,让出路。
那只母钢铠鸦看见韩逸手里那团灰蓝色的东西,不叫了。
钢铁瞳孔锁在那团东西上,随着韩逸的步伐往左移往右移。
韩逸把蓝鸦的尸体放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几只僵了的稚山雀堆在旁边。
月光照在灰蓝色的羽毛上,那层白色药膜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母钢铠鸦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的幼崽。
蓝鸦歪在碎石地上,断翅的残端从绷带里滑了出来。
胸口没有起伏。
舌头从喙尖伸出来一丁点,被风吹干了。
然后她在韩逸眼前撕开了蓝鸦的身躯。
钢铁质地的喙切进自己孩子的胸腔。
她叼出一块肉,仰头吞了进去。
喉管在钢铁羽毛下面滚了一下。
又低头,又撕一块,又吞。
嘴角带着血,死死盯着韩逸。
也不开口叫,也没发疯,只是盯着。
钢铁瞳孔在那层极薄的金属膜后面一眨不眨,喙尖上的血顺着边缘往下滴。
韩逸被盯得有些发毛。
那双铁眼睛里没有崩溃,没有发疯,只有一种极安静的怨毒。
这道眼神钉在他后背上,一直钉到他退进洞口为止。
随即进了洞穴,对着钢铠鸦首领说起来外面的事。
声音还是磨盘似的,但首领侧着头听,听懂了。
钢铠鸦首领叹了口气。
钢铁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呼吸声。
他挤出洞穴,走到母钢铠鸦面前,对着她一顿安慰的叫喊。
声音从喉咙里拉得很慢,很轻,拐了好几个弯。
母钢铠鸦不买账,嘴角的血还没擦,怨毒的目光越过首领的肩膀,依旧死死盯着洞里韩逸的方向。
首领发飙了。
翅膀猛地张开到最大弧度,钢铁羽毛一根一根竖直,喉咙里炸出一声极利的嘶鸣。
母钢铠鸦被这一声震得退了三步,翅膀上的钢铁羽毛全贴了下去。
她在空中盘了一圈,飞走了。
钢铁翅膀在月光下闪了最后一次,落进远处那片最密的树冠里消失了。
钢铠鸦首领站在洞口外的碎石地上,月光把他缠着绷带的影子拉成了一条极长的黑线。
他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洞里。
走路的步伐比昨天去外面驱散族人时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