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鬼点点头。
身子化成影子,从碎石地上滑过去,融入仓库洞里微微发黑的空气中。
只要他不想被发现,王镜不可能看见他。
王镜走进仓库洞。
阳光照不太进来,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灰蒙蒙的余晖,打在靠近门口的货架上。
再往里就是黑的。
他眯着眼睛,瞳孔拼命放大,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但微光下最外面那几排货架上的轮廓,已经够让他站在原地呆住了。
他从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东西。
罐头一排一排码到天花板,纸箱堆成小山,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但他知道那是吃的。
工具区里挂着绳子、胶带、折叠刀,比他口袋里那把锈了一半的破刀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弹药区在货架最上层,金属弹盒在微光里反着冷光。
他在大陆的小团体里管了那么久的物资搬运,加起来的货都没有这一个角落多。
而且这都是韩逸一个人攒的。
一个人。
在大陆上一个十几人的团队都攒不出这个量。
他脑子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在这座岛上活了多久。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翻找。
他不知道哪个货架放什么,只能一排一排摸过去。
手指从铁架子边缘滑过去,碰到了冷硬的金属。
圆的,长的。
子弹。
头皮炸开了。
他触电一样把手抽回来,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冷静。
冷静。
大哥肯定有后手盯着他,不一定在门外,可能就在这间洞里,就在他背后,就在他头顶。
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有反骨。
误会都不行。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慢慢地把手从弹药区移开,往右摸。
防水布。
再往右。
罐头。
圆的,铁的,拉环的触感在指腹上蹭了一下。
如释重负。
他拿了一罐,没多摸,没多看,转身快步走出洞口。
借着外面的暮色才看清标签上的字。
红烧肉。
"大哥,我拿到了。"
韩逸靠在摩托车上,烟已经换了一根新的。
他看着王镜手里那罐红烧肉,又看了看王镜的脸。
"你只摸到了罐头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
是平的。
像在念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王镜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韩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给他挖坑?是他已经被看穿了?气息有些发乱,脑子里飞速转着。
撒谎,不行,大哥八成已经知道了,洞里肯定有眼睛盯着他,那个盔甲影子到现在都没出现在洞口,八成就在他身后。
说实话,万一大哥觉得他有觊觎武器的念头呢。
他咬了咬牙。
赌一把。
"大哥,我不骗你。"
"我摸到枪了。"
"洞里有点黑,我来这个世界没吃过什么蔬菜,有些看不太见。"
韩逸笑了一下。
左下巴那道疤被嘴角扯歪了,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狰狞。
"你小子。"
"你刚刚敢骗我,就不会说完这段话了。"
王镜正要开口问什么意思,一只冰凉凉又带着些许温热的东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护手。
那个盔甲影子从他身后的影子里浮了出来,头盔底下两点红光平缓地亮着,近得王镜能看见护手上每一道划痕。
他一直在自己身后。
从进洞到拿罐头到出来,每一步都在他的影子里。
而自己完全不知情。
王镜身上一抖,差点尿出来。
"吃吧傻小子。"
"你先缓缓昂,好了跟我说,我有话问你。"
王镜点点头,手指勾住拉环,扒开盖子。
肉香从铁罐里往外涌,油脂和酱油的味道撞进鼻子里,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地下室那些罐头是囫囵吞的,胃填满了但脑子没记住味道。
现在手里这罐是大哥让他吃的。
但他没往嘴里送。
常年的那套人情世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肉不能自己吃。
大哥想吃有的是,现在当着大哥的面自己吃独食,反而显得不懂事。
那旁边那些怪物大哥呢。
他把罐头端到巨沼怪面前。
"哥,你吃吗。"
巨沼怪的鳍搭在碎石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懒都懒得理他。
王镜端着罐头蹲了两秒,尴尬地站起来,又走到帽子面前。
帽子正蹲在洞口舔自己的大尾巴,看见王镜端着罐头走过来,起身走了。
四条小短腿不紧不慢地挪到韩逸脚边,重新蹲下,继续舔尾巴。
王镜端着罐头愣在原地。
他又走到苍鬼面前。
苍鬼盘腿坐在碎石地上,盔甲上的冷光平缓地明灭着,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闭着。
冥想。
王镜端着罐头站了三秒,苍鬼连眼皮都没抬。
然后他听见了口水声。
滴答滴答,从洞穴深处传出来,落在地上,在安静的山洞里轻碎地响着。
王镜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条深蓝色的龙从洞口探出了半边脑袋,龙嘴微张着,舌头在里面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口水从嘴角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的龙眼死盯着王镜手里的红烧肉罐头,瞳孔放大了一圈,尾巴在身后的碎石地上不受控制地扫来扫去。
王镜找到了目标。
他端着罐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罐头往烈咬陆鲨嘴边递。
烈咬陆鲨的龙嘴张开,口水从牙缝里往外涌,正要叼住罐头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往旁边偏了半寸。
韩逸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没说话,没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了烈咬陆鲨一眼。
烈咬陆鲨的龙嘴僵住了。
就这么张着,口水还在往下淌,但嘴不动了。
瞳孔从放大缩成了极小的一点,龙眼里的光芒碎成了稀里哗啦的一片,眼珠子边上那层水光越蓄越满。
龙嘴合上,没吃到罐头。
再张开,这次不是要吃肉,是要哭。
眼泪从龙眼里往外滚,一颗接一颗,砸在碎石地上溅起细小的灰。
她坐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深蓝色的龙头上挂着鼻涕和眼泪,嚎啕大哭。
王镜端着红烧肉罐头蹲在她面前,蒙了。
一条能把他连骨头嚼碎的龙,被韩逸看了一眼就哭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头,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嚎啕大哭的烈咬陆鲨,再看看韩逸。
韩逸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