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睁开眼。
石壁上的那道月光已经没了。
帆布缝里漏进来的是灰白的晨光。
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左脸贴到枕头上,下巴那道疤被布料蹭得有点痒。
烈咬陆鲨的大脑袋搁在床垫边上。
龙嘴半张着,舌头歪在牙外面,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脸上,腥的,带点昨晚她自己跑出去打猎的余味。
他伸手推开那颗龙头。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身上不擦干净不准进卧室吗?”
龙眼睁开了一条缝,鼻涕泡炸了一下,又闭上了。
龙尾在碎石地上懒懒地扫了两下。
韩逸坐起来,揉了揉右腿膝盖。
烧伤的疤在弯腿的时候还是会扯得发紧。
苍鬼蹲在卧室洞入口,盔甲上的冷光在晨光里暗了下去。
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平缓地明灭着。
看见韩逸坐起来,苍鬼冲他点了点头。
韩逸明白。
那人昨晚没动。
他站起来,从苍鬼身边走过。
苍鬼化成影子跟了上来,贴着石壁滑过去,无声无息地融进韩逸脚下的暗处。
备用洞在通道拐角,洞口没封,一块防水布挂了一半。
韩逸掀开布帘。
王镜靠着石壁蜷在地上,身上的防水布皱成了一团。
王镜的脸是拧着的。
眉毛绞在一起,嘴唇发白,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
看见韩逸进来,那团拧着的五官勉强撑开了一个笑。
"哥。"
"你睡醒了。"
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脸上的笑挂着,肚子上的两只手却绞得指节发青。
"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快忍不了了。"
韩逸脸色变了一下。
"你忍着干什么。"
"快点去啊。"
王镜想开口说谢谢。
肚子一阵绞痛从肠子深处绞上来,嘴唇张开又合上,没发出声。
他撑着石壁站起身,膝盖夹着,两条腿往外挪,不敢迈大步。
每一步都是大腿根夹紧、小腿往外甩,屁股绷得死硬。
韩逸从兜里掏出一包纸。
"给我整干净点。"
"别给我省。"
王镜伸手接过。
手指在抖,肚子里的东西在往下坠。
"去后山洞,过了隧道在桥前面。"
韩逸指了指帆布帘子的方向。
"别在洞口拉,太臭了。"
王镜点了一下头。
脸上的汗珠从太阳穴滚到下巴尖,滴在碎石地上。
他迈开步子。
步子很碎,频率很快,大腿根的肌肉没松过。
韩逸看着他挪进通道的暗处。
这小子,憋了一整夜。
穿过通道,推开洞口那块帆布帘子。
碎石地外面就是灌木丛,早上的露水还挂在叶子上。
他往右拐了几步,钻进灌木后面。
蹲下来。
手撑在地上,指头攥着碎石。
天地忽然松了。
肚子里那一整夜的重量砸在地上,溅起来的声音在崖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散。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渗进灰白的粉末里。
蹲着缓了几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腿麻了。
他跺了跺脚,从地上找了根树枝,把排泄物推下了山崖。
树枝在手里折了半截,他又捡了一根,把地上的痕迹刮干净,推下了山崖,碎石重新铺了铺。
韩逸不会看见。
不会惹人烦。
谨小慎微向来不是坏决定。
他拆开那包纸,抽了几张。
剩下的揣回兜里。
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腿,转身往回跑。
腿不夹了。
步子迈得开,脚掌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响。
穿过灌木丛,掀开帆布帘子,洞里的微光在眼前亮起来。
韩逸蹲在洞口,嘴里叼了根烟,没点。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缸水。
"谢谢啊哥。"
王镜的气息还没喘匀。
肚子空了之后整个人轻了一截,但脸上的汗还没干。
"我刚刚肚子实在疼得说不出话,没来得及开口道谢。"
"不好意思啊哥。"
韩逸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
"你闹肚子,为啥不去呢。"
"你也不怕出点事。"
王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不是哥。"
"没您的允许我哪敢动啊。"
"我这是吃了变质的东西之前,忍忍也死不了,没事的。"
韩逸抬手捂住了脸。
手指从额头往下搓,搓过鼻梁,搓到下巴,在左脸的疤上停了一下。
他透过指缝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几的胖子。
额头上的汗没干,肚子里的绞痛刚缓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
这人从大陆上活着到了这里。
到底经历了什么。
韩逸把手从脸上拿开。
他有话想说,但他昨晚听了那些事情之后,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你放松点""你别想太多"。
"行了行了。"
"跟着我,那就得干活。"
他指了指洞外左侧。
"门口有田。"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种田,但我现在要你会。"
"明白?"
"你自己吃多少摘多少,别浪费。"
"去吧。"
王镜点头。
下巴压得实,膝盖弯得深,绷着准备起跑的劲儿。
"哥,我村里长大的。"
"家里正巧种的苞米地。"
"农田我帮您打理。"
"您把心放肚子里。"
韩逸摆了摆手。
王镜转身冲进了玉米地。
玉米秆比他高。
叶子宽得像手掌,绿得发黑,秆子比大拇指粗一圈。
每一棵秆子上顶着一穗饱满的棒子,苞叶裹得紧,顶上的须子从苞叶口里垂下来,深棕色,干爽的。
须子干到这种颜色,里面的粒就灌饱了。
王镜站在玉米地中间,周围的秆子把他的视线封住了。
头顶是玉米叶子交叉织成的绿,脚底下是松软的土。
空气里是玉米秆子的青涩味和苞叶上的露水味。
他伸手托起一穗玉米。
托在掌心里,分量压手。
粒大饱满,隔着苞叶能摸到一粒一粒的弧度。
棒子顶上的须子脆生生的,手指捻了一下,没湿气。
都是粮食。
他如果能吃上这些,那绝对比在大陆好。
在大陆,一块发霉的面饼能换一双鞋。
他把手从玉米穗上收回来。
先干活。
他蹲下来,手插进玉米秆根部的土里。
土是湿的,水渠的自然水渗透很有效。
但上面还是裹了一些硬土。
他用手指把壳敲碎,沿着玉米根往外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