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土的时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继续往下抠。
土里翻出了几根杂草。
白茅,根须浅,一拔就起,但如果不拔,它会把玉米秆根部的水分抢走。
他拔了七八棵,堆在田边,太阳底下晒干。
晒干的茅草根是天然的钾肥,烧了之后灰撒回去,玉米秆能长得更壮。
松完土,他站起来,手沿着玉米秆往上摸。
从根部摸到第三节,指尖碰到了秆子上的几个小黑点。
他皱了皱眉。
那是黑粉病的早期症状,真菌从苞叶缝里钻进去,在秆子节上啃出黑褐色的斑点。
如果不处理,病斑会往下扩散,秆子会从中间折掉。
他用手指甲把黑斑刮下来,刮到露出绿色的秆皮。
刮下来的黑色粉末碾碎在手指上,闻了闻,有股霉味。
他把刮干净的秆子用口水蘸了蘸。
农场的老法子,唾液里的酶能抑制真菌扩散,撑几天没问题。
回头得跟哥说,草木灰泡水喷一遍能治。
他查了每一株。
大部分秆子都壮,有三株长了黑斑,他刮净了。
有一株秆子根部发了软,皮已经黄了,扒开土一看,根须烂了三分之一。
他用手把烂根揪掉,重新培了土,培得比原来高了一指。
他心里清楚,身后有一只背壳上长着大树的大乌龟在看他。
土台龟蹲在田边的圆形空地上,背上的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
眼睛半睁半闭,但眼球上那层琥珀色的光一直亮着。
松土,拔草,刮斑,培土。
一个早晨。
王镜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满了泥和草屑,手指甲全是黑的。
全部查完,他才敢停手。
直起腰,后脊梁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然后他去摘自己要吃的。
两穗玉米。
从秆子上掰下来的时候苞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口上渗出了几滴白浆。
新鲜。
他从地里走出来。
他知道自己身后是有一只大乌龟的,一直在盯着他。
说心里不发毛是假的。
但想想大哥的能力,他又微微有些安心。
他在潜意识里已经认为大哥有特异功能了,能像德鲁伊一样能够跟这些怪物说话。
土台龟蹲在田边,背上的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
眼睛睁开了一半,椭圆形瞳孔里的琥珀色一直黏在王镜手上那两穗玉米上面。
王镜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手里最大的那穗玉米,又看了看土台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啥。"
"龟哥,你要吃吗。"
土台龟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鼻孔里喷出的气打到王镜的手腕上,热的,厚实的,带着一股干草和湿泥土的混合气味。
王镜把玉米托在手上,递了过去。
玉米穗的苞叶上沾着他的手汗,须子是干的。
大嘴张开,牙是钝的,舌头是厚的。
一口咬下,连苞叶带须子带玉米粒,在嘴里嚼了两下。
苞叶的碎屑从牙缝里掉出来,落在碎石地上。
它打了个鼻息。
然后闭上了眼。
王镜站在它面前,手里剩下的那穗玉米差点滑下去。
这么大个家伙,吃了。
他给的东西,它吃了。
他呆呆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以前去过动物园。
铁栏杆外面隔着三米远,远远地看一头犀牛趴在泥坑里,屁股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就是他这辈子离大型动物最近的一次。
现在这只大乌龟的鼻子离他的手只有一拳。
它吃了他递的玉米。
他咧开了嘴。
嘴角自己往上扯,扯到耳根子底下,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肉被笑容挤到了颧骨上。
他转过身,回洞口的路上差点被碎石绊了一跤。
韩逸看着他走回来。
王镜手里剩的那穗玉米被攥得苞叶都皱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那种笑装不出来。
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看见庄稼长得好、看见牲口肯吃你喂的东西,就是这种笑。
从土里长出来的。
"哥。"
"那个龟。"
"吃了。"
韩逸笑了笑。
“干得不错。”
“我看你的动作,比我专业的多。”
“好好干,我保你吃饱绝对没问题。”
韩逸心里也激动啊,他总算能打理打理农田了。
之前都是任由其自由生长的。
王镜点头,手上已经开始剥苞叶了。
"等一下。"
韩逸的下巴朝洞口方向扬了扬。
"厨房洞里有灶。"
"这根烤了给我,我也没吃饭。"
王镜抱着一穗玉米,站在洞口,左右看了看。
韩逸叹了口气。
"左手边,第二个洞。"
"有锅有灶。"
他顿了顿。
"你会用吧。"
王镜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厨房洞跑。
厨房洞不大,不锈钢灶台占了大半面墙。
旁边的石壁凹槽里挂着蒸锅炒锅铁盆勺子。
煤气罐靠在灶台下头,灶台上有打火石。
他蹲下来看煤气罐。
阀门他认识。
汽修专业,气路原理一眼就通。
拧开阀门,煤气从管子里窜出来的嘶嘶声在石壁之间弹了两下。
打火石嚓了几声,火星溅在灶头上,蓝火苗腾地蹿起来。
他把玉米搁在灶头上,苞叶没剥。
烤玉米他从小吃到大。
带皮烤,苞叶裹着,蒸汽闷在里面,粒才不会干。
火不能太大,翻面要勤。
他用手指顶着玉米穗的屁股,隔一会儿转半圈。
苞叶从绿烤到焦黄,又烤到焦黑,须子烧成了灰卷,里头的玉米香从苞叶缝里往外钻。
烤了五六分钟。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苞叶外面,烫得缩了一下。
好了。
韩逸蹲在原地,看着王镜把苞米递给他。
手艺比他好多了。
吹了吹咬了口。
真香啊。
苞叶剥开,玉米粒表面起了焦斑,甜味被火烤了之后浓了一倍,整条通道都是烤玉米的香气。
王镜笑嘻嘻的又跑去田里摘了根。
如法炮制的烤了烤。
他张嘴咬了一口。
烫得龇牙咧嘴,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嘴里嘟囔着:
“哥,你这玉米,嗝,咋种的,有病害还能长这么大。”
韩逸挑挑眉:
“你小子,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罚你待会自己去除草,早上你咋干的下午继续干。”
王镜笑的更开心了,大腮帮子嚼了又嚼。
阳光都感觉明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