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手上的绷带还没缠完,洞口又摔进来一只大尾立。
这只尾巴尖的毛全焦了,蜷成黑球,后腿拖着,碎石地上刮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线。
王镜跟在后面冲进来,满脸血和汗混在一起,裤管湿到膝盖,鞋里灌满了血水。
他把大尾立往石板上一放,嘴张了张,手比划了两下。
韩逸听不见,但看口型看懂了。
这已经是第四只了。
韩逸点了点头,手指继续缠绷带,缠到大尾立后腿关节的时候指头按到了一块碎骨渣。
手指一圈一圈缠着绷带,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绷带用完了这一卷,又从架子上扯了一卷新的。
伤药喷雾的瓶子见了底,他随手丢到一边,从货架上摸了一瓶满的。
啪一声掰开喷头,继续往伤口上喷。
他右肩的淤青从枪托抵过的位置往四周晕开,锁骨下方青了一大片。
视线在自己肩头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耳朵眼里还在往外淌血,两条干了又湿的血痕从耳垂拖到下巴。
世界是一团闷闷的嗡鸣。
手指缠绷带的速度一分不减。
王镜转身又跑了出去。
洞外,浅滩已经不是浅滩了。
之前那片碎石滩是平的,水是清的,踩下去能看见白石子在水底反光。
现在地面被电炸得坑坑洼洼,碗口大的坑连着澡盆大的坑,坑底积着黑红色的血水。
灌木整棵整棵烧成了碳黑色的骨架。
歪脖树被雷从中间劈开,树心里还在冒烟。
空气里的臭氧浓得发甜,混着血肉的焦糊味,吸一口喉咙就发紧。
溪水变了色。
从山上淌下来的水是清的,到了浅滩这一段搅成了浑红,打着旋往河谷方向流。
雷电斑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有的脖子断了,有的腰断了,有的脑袋飞出去好几米,眼睛还睁着。
那些黄色的鬃毛浸在红黑色的血水里,电火花早就熄了,只剩几根鬃毛偶尔弹出一丝微弱的蓝光。
像死透的灯泡。
雷电兽群在退。
它们往林子里一寸一寸挪。
四条腿还在迟疑,耳朵压在脑壳上转个不停。
每只活着的雷电兽身上都带着伤,脚掌上的电弧弱得像蜡烛火苗,额头前蓄不出来哪怕一团最小的雷云。
有效战力只剩三分之一。
它们只是跟着雷电斑马来打秋风的。
看看能不能占到便宜、
雷电斑马说浅滩好打,说那只巨沼怪上次被电得够呛,说这次有雷电兽帮手稳赢。
没说这里有龙。
没说这里有一只会从影子里捅剑的鬼。
没说那群钢皮乌鸦敢堵着电系宝可梦硬扛。
也没说那个人类趴在地上放的枪比雷还响。
雷电兽首领的脑门上还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沟,皮毛烧焦了,头骨凹下去浅浅一条槽。
他打上头了。
直到刚才一扭头才发现身边的族群少了一大半。
地上躺着的全是蓝色皮毛和黄色鬃毛。
活着的那几只后腿在抖,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眼珠子往林子的方向频繁地瞟。
有一只年轻的雷电兽往后挪了半步,脚掌踩到一截断掉的斑马蹄子,蹄子还在轻微抽搐。
它浑身一颤,差点吐出来。
撤。
首领嗷了一嗓子。
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压过了所有电弧余响。
雷电兽群像被松了绑一样,齐刷刷转身往林子里窜。
四条腿交替蹬地的频率比冲锋时还快。
碎石在它们脚下炸开,灌木被撞得哗啦响。
没有一只回头。
可首领这一嗓子也暴露了自己。
巨沼怪的耳鳍转了过来。
那双橘黄色的眼睛从血水里抬起,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烈咬陆鲨正叼着半截雷电斑马的后腿嚼得嘎嘣响。
龙耳一抖,龙眼锁定了那只正在转身的首领。
龙嘴松开,斑马腿掉在血水里砸出一圈涟漪。
她前肢伏低,后腿蹬地,龙翼弹开。
碎石从她脚底下往后炸出去好几米。
联合狩猎。
没有人指挥,没有谁发信号。
两个顶级掠食者隔着半个战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动了。
烈咬陆鲨从左翼切过去,龙翼贴着地面劈开血水,速度快成了模糊的灰色残影。
巨沼怪从正面压上,三条腿蹬地,左臂还是耷拉着,跑起来整个左半边身体往下沉。
四只水跃鱼挤在洞口,沼跃鱼挡在它们前面,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
它们看着巨沼怪扑向那只首领,鳍掌抠进首领后腿的血肉里把对方从冲刺速度上硬拽下来。
首领后腿的肌肉被撕开了,蓝白色的电浆从伤口往外喷,喷了巨沼怪一脸。
鳍掌箍着首领的后腿,越抠越紧。
烈咬陆鲨从侧面撞过来,龙翼劈在首领的腰上。
脊椎骨从中间断开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根湿树枝被折断。
首领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前腿还在刨地,后腿已经完全不动了。
然后龙嘴咬住了首领的脖子。
嚼碎。
脑袋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血水里,眼睛还睁着。
龙嘴里嚼着碎肉和脊骨,咯吱咯吱。
巨沼怪松开手,呼出一口粗气。
左臂在发抖。
骨头深处的旧伤在往外泛酸。
一场恶战扯到了还没长实的骨裂。
骨骼强度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一拽扯到了旧伤。
他忍着,低头看了一眼身边。
沼跃鱼和四只水跃鱼围了过来。
鳃片在水汽里开合,头顶的鳍竖得笔直。
最小的那只,雷暴,往前迈了一步,鳍状前肢搭在巨沼怪的脚背上。
巨沼怪低头看着它们。
笑了。
嘴角的伤口扯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但他在笑。
上次他亲手埋了那么多只。
这次他保住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抬起头发出一声怒吼。
吼声压过林间的风,压过血水上最后一缕电弧的噼啪。
仇还在。
不过对象变更。
雷电斑马杀完了,就轮到雷电兽了。
苍鬼从影子里浮出来,护手上的血还没干。
他走到巨沼怪面前,对着巨沼怪叫了几声。
紫色的光点在他盔甲表面流转,一粒一粒排开,像一张星图。
巨沼怪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苍鬼记录了那些逃掉的雷电兽的灵魂之火。
每一道伤口都像是苍鬼在猎物身上烙下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