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在后山方向的天边堆了一整夜。
迟迟不落。
像在等什么。
等最深洞里四层蒸屉上的盐霜渗进肉里,等穿堂风把每片肉表面吹出一层硬壳。
云压得越来越低,雨就是不落。
王镜在睡袋里翻了个身。
睡袋是韩逸昨晚扔给他的。
旧的,拉链坏了一半,但羽绒还在,裹在身上暖得他连梦都没做。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不是滴答。
是哗。
一整片从天上倒下来的那种,砸在洞口碎石地上,砸在帆布帘子上,砸在浅滩那层已经干涸的血壳上重新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王镜的眼皮弹开了。
他把睡袋从身上蹬开,袜子都没穿,光脚踩着碎石地冲进通道。
碎石硌着脚后跟,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最深洞里,穿堂风已经变了。
雨裹着水汽从后山洞口挤进来,风变重了,湿的,贴在脸上像一块刚拧过但拧不干的毛巾。
蒸屉还在原地。
四层肉片表面那层辛苦吹了一宿的盐霜已经开始泛潮。
王镜伸手摸了一片。
指尖按上去,盐霜还是干的,但肉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软。
再来一个小时,整片肉就能拧出水。
他端起最上面一层蒸屉往通道深处跑。
韩逸是被碎石地上连续不断的脚步声震醒的。
他坐起来,看见王镜光着脚在通道里来回跑,怀里抱着一层又一层蒸屉,脚后跟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啪啪啪的闷响。
他站起来跟了过去。
最深洞里,王镜已经把四层蒸屉全部搬到了通道拐角后面。
拐角往里两米的位置是个天然凹陷,石壁往内凹进去半人深,风能转弯灌进来,但雨水打不到。
穿堂风在这里拐了个弯,力道减了三成,方向从直吹变成了侧扫。
"胖子,有啥我能帮忙的?"
王镜扭头。
韩逸站在通道口,头发翘着一撮,裤子上的皮带还没系好。
"哥,你帮我看一下厨房洞里还有没有炭火。"
"昨晚灶台上那几个火堆关了之后还有一盆余烬。"
"那盆余烬帮我端过来行不。"
"别要明火,只要热灰。"
韩逸转身就走。
他不问为什么。
这不是他该懂的,王镜懂就行。
他端了铁盆过来,盆底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草木灰,上面盖着几块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暗红色的光在灰缝里一闪一闪。
王镜把铁盆放在蒸屉架子正下方。
距离肉片大约一米,热气往上走,穿过四层蒸屉之间的缝隙,把湿风里带来的水汽顶上去。
"火不能大。"
"大了肉外层烤熟,里面还是生的,细菌窝在里面比不烤还危险。"
韩逸蹲下来,拿根筷子把余烬拨散,热气均匀铺开。
王镜又检查了一片肉。
指腹轻轻按上去,表面还是干的,边缘的软度没有再增加。
他挨个摸过去,摸到第四层最靠外的那几片。
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潮气,盐霜正在溶。
"哥,盐袋子帮我拿一下。"
韩逸从货架上把盐袋子拎过来。
王镜抓了一把,薄薄地撒在边缘泛潮的肉片上。
不揉,不搓,就让盐粒浮在表面,等它自己把多余的水分吸走。
"厨房洞里有没有干草木灰?"
"田里烧剩下的草木灰还有半袋。"
"帮我搬过来行吗。"
韩逸把草木灰袋子拖进最深洞。
王镜抓了几把撒在蒸屉底下的碎石地上,又往铁盆旁边铺了一圈。
草木灰吸湿的能力比石头强太多。
灰铺下去不到两分钟,表面就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
"灰变色了就换。"
"现在这湿度,一层灰撑不了一宿。"
韩逸蹲在旁边,看着王镜光着脚在通道里来回走。
脚底板上沾满了碎石渣和草木灰,脚趾缝里塞着黑泥。
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
"你袜子呢。"
王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睡袋里。"
韩逸站起来,回卧室洞把王镜的袜子和鞋拎了过来。
"穿上。"
"肉坏了能再腌,你脚烂了我上哪找第二个东北厨子。"
王镜接过袜子,套上了。
鞋带没系,趿拉着继续检查蒸屉。
洞外的雨还在下。
帆布帘子被雨水打得紧贴在石壁上,浅滩上的血水被冲散了,顺着碎石缝往河谷方向淌。
天边的黑云压得很低,没有要散的迹象。
王镜蹲在蒸屉旁边,隔一阵就伸手摸一片肉。
指尖按上去,干的,还硬着。
盐霜挺住了。
他把铁盆里的余烬又拨了一遍,热气往上顶,穿过四层蒸屉之间的缝隙,把湿风里带来的水汽推上去。
草木灰换了第四茬。
灰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从浅灰变成深灰,他铲掉,再铺一层干的。
韩逸靠在石壁上,打了个哈欠。
"这雨得下多久。"
"不知道。"
"天亮之前能停就算老天爷给面子。"
王镜又摸了一片肉。
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潮气。盐霜正在溶的前兆,还不到水珠的程度。
他抓了一把盐撒上去。
不揉,撒完继续蹲着。
"东北夏天也下雨。"
"仓房漏雨的时候比这吓人。"
"漏雨你怎么弄。"
"挪窝呗。"
"漏的地方太多盆不够用,就把肉搬到不漏的那半边。"
"实在不行就守着,哪片潮了撒哪片。"
韩逸看着他。
王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蒸屉,手指搭在肉片边缘隔几秒摸一下。
这个姿势他从半夜保持到现在。
"你姥教你的?"
"我姥教腌肉。"
"下雨天怎么保肉是我自己琢磨的。"
洞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帆布帘子被雨水打得紧贴在石壁上,浅滩的水漫过了碎石,往河谷方向淌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溪。
最深洞里,四层蒸屉还架在拐角后面的凹陷处。
穿堂风裹着水汽灌进来,掠过铁盆上的余烬被烘干了半分,再穿过蒸屉缝隙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湿了。
韩逸靠在石壁上闭了眼,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
王镜没叫他。
他把铁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拨散了,热气薄薄地铺在四层蒸屉之间。
然后靠着石壁坐下,手指还搭在最近的蒸屉边上。
隔一阵摸一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