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吸溜完最后一口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王镜蹲在旁边,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碗里的面已经坨了,筷子竖在面坨中央,纹丝不动。
韩逸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问什么,明天吧。"
他把碗放在碎石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待会把肉搬回来。"
"你会熏肉干吗,我没冰箱。"
王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点得比哪次都快。
"好。"
"哥,肉干我弄过。"
"东北孩子不会这个那要被打的。"
韩逸打开头顶的矿灯。
白光扫过洞口碎石地,照出一片还在往下淌血水的雷电兽腿肉。
苍鬼切好的那几大块还堆在浅滩边上,大尾立们之前搬了一部分进厨房洞,剩下的还晾在外面。
"大伙,搬肉。"
大大小小的宝可梦从洞口涌出来。
帽子瘸着腿指挥大尾立族群,尾巴往肉堆方向戳了两下。
几只伤轻的大尾立窜过去,用嘴叼住腿肉边缘,尾巴撑着碎石地往后拖。
沼跃鱼跟在后面用脑袋顶着一块肋排往前拱。
烈咬陆鲨从一具还没啃完的雷电兽尸体上抬起头,龙嘴里叼着的半截肋骨啪嗒掉在地上。
她看了韩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叼起一整条雷电兽后腿。
龙嘴张到最大才勉强合拢,口水顺着牙缝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拉出一条晶莹的丝。
她把后腿甩到洞口碎石地上,肉块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表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龙涎。
韩逸看着那条被口水泡过的后腿。
"这个你自己吃。"
烈咬陆鲨歪了歪龙头,龙眼里全是不解。
王镜已经在厨房洞里忙开了。
他把不锈钢操作台上的油渍擦干净,又从货架上翻出一整袋食用盐。
五斤装,还没拆封。
他掂了掂分量,够。
第一刀切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肉不好弄。
雷电兽的肌肉纤维粗得像旧轮胎里的钢丝绳,刀片切到筋膜层要来回锯好几下才断。
他把后腿翻过来,顺着纹理下刀,切成两指厚的薄片。
切得越薄,盐进去越快。
切完的肉片铺在操作台上,红黑色的肌理在矿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他拽了一条干净的厨房布,把每片肉表面的血水擦干。
不能用水洗。
水洗过的肉在没冰箱的洞里搁一晚,第二天早上能臭到把巨沼怪熏出洞。
姥姥说的。
擦干的肉片堆在一边,他拆开盐袋子,抓起一把盐。
每斤肉十五到二十克盐。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上直接抓。
东北孩子不用量勺,手就是秤。
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均匀地铺在肉片上,另一只手搓进去,顺着纤维纹理来回揉。
每一面都要抹到,边角不能漏。
揉完的肉片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扭头看了一眼厨房洞的石壁。
洞里窝着不动,气流是死的。
腌好的肉搁这儿闷一晚,盐还没渗进去,细菌先开席了。
他端了蒸屉,穿过通道,往后山洞走去。
洞口封了一半,夜风从前洞口灌进来,穿过整条通道从后山洞口挤出去,形成一股不间断的穿堂风。
石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风过的时候带走的比留下的多。
他把蒸屉架在两块石头之间。
比铁盆更稳,石头的凉气从底下往上渗。
腌好的肉一条一条码上去。
不能堆,堆了中间那块闷着,细菌比老鼠还能生。
肉片之间隔开一指宽,穿堂风从前洞口灌进来,贴着肉面刮过,从后山洞口挤出去。
他退后一步,看着蒸屉上一排一排码好的肉条。
明天早上表面会变硬,颜色会变深,摸上去有弹性。
盐把水分拔出来,风把表面吹干。
细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烈咬陆鲨叼着另一块腿肉跟进了隧道。
她把肉往王镜脚边的碎石地上一放,龙嘴里又淌了一摊口水。
她低头看了看王镜正在码的肉条,又看了看自己叼来的那块沾满口水的腿肉。
龙嘴慢慢合上了,龙头往后退了半寸。
活了这么大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心虚的东西。
王镜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湿漉漉的腿肉,又看了看烈咬陆鲨脸上那副心虚的表情。
龙涎的腥味钻进鼻子,跟雷电兽肉本身的血腥味搅在一起,隧道里的穿堂风都救不了这味道。
他叹了口气,把腿肉推到碎石地边上。
烈咬陆鲨看了看被推到碎石地边上的腿肉,又看了看王镜继续码肉条的背影。
龙头往洞口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她不走。
腿肉被嫌弃了,但人还在这里。
蹲着也行。
韩逸靠在隧道的石壁上,看着王镜蹲在两块石头之间码肉条。
矿灯的白光把穿堂风里扬起的细尘照成了一束斜的光柱,蒸屉上的肉片在光柱里一排一排码过去。
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后山竹林里那股干凉的草木味,混着盐和生肉的味道往通道深处卷。
王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扭头看见韩逸靠在洞口。
"哥,明天早上就能熏。"
他指了指后山洞的方向。
穿堂风正从后山洞里呼呼地灌过来,带着石头表面的凉气和后山竹林里的干爽。
"这洞通风绝了。"
"风挂一晚,比什么冰箱都好使。"
"明早肉表面干了就能直接上火。"
韩逸看了一眼蒸屉上码好的肉条。
每一片都隔着一指宽,盐霜在矿灯下反着细碎的白光。
"你这些跟谁学的。"
"我姥。"
王镜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盐。
"小时候过年杀猪,肉没地方放,我姥就这么腌。"
"挂在仓房里,风嗖嗖的,一个星期就能吃。"
"比超市买的香。"
他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
韩逸点了点头。
洞外浅滩上,残余的血水终于被夜风舔干了表面,碎石地上的暗红色已经凝成了硬壳。
巨沼怪趴在洞口,几只水跃鱼挤在它肚皮上睡着了。
帽子蹲在仓库洞口,大尾巴盖着自己的鼻子。
脑袋上那几撮竖着的毛被矿灯照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韩逸把矿灯关了。
洞里暗了下来,只剩厨房洞里那盏瓦斯灯的火苗还在帆布上晃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王镜把最后一片肉码上蒸屉,直起腰。
石壁两侧架了四层蒸屉,每一层都码满了肉条。
铁盆用了六个,腌好的腿肉堆成了小山。
穿堂风从后山洞口灌进来,把盐味和生肉的腥味搅在一起,卷过整条通道。
他不用数片数。
按腿数就行。
三条雷电兽后腿切完了,两条前腿还没动,肋排堆在墙角等着明天再切。
斑马的肉单独放在一个铁盆里,那玩意比雷电兽还腥,得腌更久。
就这还只是搬回来的一部分。
浅滩上还有好几只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明早得叫巨沼怪帮忙继续拖。
烈咬陆鲨吃掉的那几只不算。
她吃的是自助餐,那是她自己挣的。
他把盐袋子封好放回货架,又检查了一遍蒸屉底下的铁盆。
盐水已经从肉里渗出来了,顺着蒸屉的孔往下滴,在铁盆底积了厚厚一层。
挂一晚,明早就能上火。
穿堂风从后山洞口灌进来,掠过四层蒸屉上密密麻麻的肉片,带着盐味从前方洞口涌出去。
洞里全是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