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拍了拍王镜的肩膀。
王镜扭头,后视镜里韩逸的下巴往左边偏了一下。
停。
他把摩托车刹住,轮子在落叶层上滑了半寸。
正想问怎么了,前面树丛里站起来一个东西。
独眼,浑身灰黑的树皮纹路,眼眶里转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枯木般的身躯从灌木后面立起来,比周围的树冠还高了一截,树枝噼里啪啦被撑断了一排。
王镜的胆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怕那种有牙有爪的怪物,至少那种东西看得见肉、知道往哪躲。
可眼前这玩意是鬼。
灰黑的身体从树影里剥离出来像一截会移动的枯木,那只独眼盯过来的时候他后背的汗毛一排一排立正。
腿自己开始抖。
朽木妖走到摩托车前三步远,停住了。
独眼对着后座上的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打招呼用的。
没有威胁。
韩逸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摆了摆手。
朽木妖歪了歪头。
独眼里的红光跳了一下,看看韩逸,又看看他耳朵边上两条干涸的血痕。
然后它退开了,庞大的身躯重新缩回树影里,独眼在林间闪了两下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韩逸又拍了拍王镜的肩膀。
走。
王镜拧下油门的时候手指还在颤。
往林子里又开了一段,枝条越来越密,树冠几乎封住了头顶最后一片天光。
摩托车碾到一堆碎石前面停下。
前面是一个洞口,半人高,石壁上挂着霜晶藤蔓,边缘凝着不化的薄霜。
韩逸翻身下车,往洞里挤。
肩膀侧过来,后背蹭着洞顶,碎石子从岩壁上簌簌往下掉。
进去了。
王镜站在洞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试了一下。
岩壁刚蹭到肚皮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放弃了。
他靠着摩托车站着,引擎还在突突响。
林子里的风从树冠缝隙里灌下来,吹得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
他把手枪从后腰摸出来攥在手里。
独眼那玩意要是再回来,至少手里有东西握着。
韩逸刚钻出洞口,一蓬水雾迎面喷了过来。
清凉的水珠浇在脸上,灌进耳道,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世界的声音从一团闷棉花里浮了出来。
先是耳鸣,尖细的那一声,然后被水雾冲散了。
接着是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撞击白石子池底的叮咚。
耳朵通了。
美纳斯盘在水池边上,修长的身躯在池水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水滴正从它尾尖上往下淌。
韩逸喘了口气,冲美纳斯点了下头。
"谢谢。"
花叶蒂坐在祠堂上,在石沿边晃着。
笑盈盈的。
那表情韩逸见过。
她什么都知道。
浅滩上炸开的电弧、尸堆、被电焖熟了半截的脏器、巨沼怪耷拉的左臂、土台龟背上烧成灰白骨架的树。
这片林子里发生的事她全看在眼里。
但就这么主动跑去帮忙,太廉价了。
韩逸拱了拱手。
"我能求各位有治疗能力的帮我去浅滩治疗一下我的同伴吗?"
花叶蒂点了点头。
干脆,利索,像在等这句话等了有一阵了。
韩逸鞠了一躬,扭头就走。
钻出洞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王镜的肚子。
他把王镜往旁边拨开,站直身体。
天已经全黑了,摩托车前灯打出一束昏黄的光柱,照着洞口那片霜晶藤蔓。
韩逸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一根叼在嘴里,一根递给王镜。
"走吧,回去了。"
"援助待会就来了。"
王镜接过烟的手停在半空。
愣了好几秒。
"哥。"
"你耳朵好了?"
韩逸点点头,把烟点上。
"走吧。"
"回去还要收尾。"
摩托车引擎在夜色里突突地响。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黑得多,车灯扫过林间小径,树干一根一根在光束里闪过又迅速隐入黑暗。
王镜开得比来的时候慢,韩逸没有催他。
洞口还是那片血水。
碎石被染成了暗红色,灌木的碳黑骨架在车灯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土台龟蹲在田边,四只粗壮的腿埋在草木灰里,背上只剩一截黑黢黢的树桩。
火被他用藤鞭拍灭了。
没有酿成山火。
他看着田。
那些烧成灰白色骨架的番茄藤、从中间折断的玉米秆、苞叶的焦灰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
他还在看。
韩逸蹲在他身边,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灰。
指尖搓了两下,灰是温的。
"龟哥,没事昂。"
土台龟的耳朵动了一下。
"只要大伙没死,就还有希望。"
韩逸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还有种子。"
土台龟怏怏地叫了一声。
声音从嗓子里闷出来,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不信倒也不至于。
只是还没缓过来。
韩逸站起来,转身进洞。
小厨房洞里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
霜奶仙趴在操作台边上喘着细气,奶油糊了一脸。
她用念力把铁架上的肉排一片一片取下来码进盘子里,又挨个关了四个火堆的阀门。
小小的身体已经累得连草莓都耷拉了。
王镜端了一碗面走过来,上面盖了满满一层炒肉。
韩逸接过,筷子插进面里搅了一下,热气带着酱油味往脸上扑。
他丝毫不担心里面有毒。
但凡王镜动了一点反心,霜奶仙就会告诉韩逸,苍鬼就会从他脚底下站起。
王镜也抱了一碗面蹲在他旁边。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想问又不敢开口
两个人就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碎石地上还没干透的血水,就着面香一口一口地吸溜。
林子里浮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奶油色的长躯在树冠之间蜿蜒,鳞片反射着月光,水面一样流动的冷光。
美纳斯。
身后还跟着一队宝可梦。
保姆虫、裙儿小姐、美丽花、花洁夫人,草系的绿叶和妖精系的荧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王镜腾地站起来,面碗差点脱手。
"哥。"
"还有敌袭。"
"这么大,是龙吗?"
韩逸瞥了他一眼,吸溜了一口面。
"坐下。"
"我都没慌你慌啥。"
美纳斯越过浅滩。
铁螯龙虾的泥洞里早就空了。
那群家伙在雷电兽踏进浅滩的那一刻就跑了没影。
美纳斯在韩逸面前低下头,叫了一声。
声线不高,像水面拂过的一阵凉风。
韩逸咬断面条,站起来。
"谢谢啊,我去叫他们。"
他转身往洞里喊了一声。
"大伙,都出来吧。"
"支援来了。"
大大小小的宝可梦往外涌。
钢铠鸦幼崽从碎石地上扑腾着翅膀跌出来,水跃鱼们挤成一团往外蹦,沼跃鱼跟在后面死鱼眼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
巨沼怪用右臂撑着石壁一步一步挪到洞口,烈咬陆鲨从一具还没啃完的雷电兽尸体上抬起头,龙嘴里还叼着半截肋骨,也跟着走了出来。
帽子举起黑乎乎的前爪,一只一只数着。
数完转身叫了一声,两只大尾立跟着他往医疗洞里跑。
少了一只。
那只晕过去的还在石板上。
美纳斯扬起尾尖。
生命水滴从嘴中喷洒出来,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反着碎银色的光斑,飘落在洞口每一个身体上。
王镜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碎石划破的伤口碰到水珠的瞬间结了痂,痂脱落,新肉长出来,发痒。
他伸手挠了一下,指尖触到了光滑的新皮。
痂已经掉了。
他张了张嘴。
跟在美纳斯后面的宝可梦们分散开来。
保姆虫走到土台龟面前,花粉团从细长的前肢里飘出来,一层一层覆盖在土台龟背上的黑色树桩上。
绿光亮起。
树桩被底下的什么东西顶开了。
一棵稚嫩的新苗从开裂的树皮缝隙里钻出来,叶片是浅绿色的,嫩得发亮,在月光下舒展开。
土台龟抬起头。
背上顶开旧树桩的咔嚓声还在响。
新苗的根茎插入草木灰里,一寸一寸往下扎。
韩逸右肩的淤青在生命水滴里褪了色。
从锁骨到腋下的那片青紫渐渐缩成一小块淡黄,然后消失了。
皮肤发痒。
这场馈赠持续了五分钟。
美纳斯低下了头,朝韩逸点了点。
韩逸叫上王镜,往洞里跑了一趟,抱出来一堆树果罐头。
"谢谢来帮忙。"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镜也把罐头往美丽花怀里递。
美丽花两只小手抱住罐头罐,退了回去。
美纳斯叫了一声,转身往林子里游去。
奶油色的长躯重新融入夜色,裙儿小姐、花洁夫人、保姆虫跟在后面,荧光连成的那条光带一点一点被树冠吞掉。
王镜呆呆地看着那群宝可梦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转头看韩逸。
这大哥,绝对是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