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是王镜现擀的。
韩逸都惊了,这小子还会多少东西。
面片切得又宽又厚,在大铁锅里翻滚着,面汤被煮得浓白。
韩逸端着陶碗,呼噜喝了一口热汤。
咸肉的油花在汤面上漂着,热气熏在脸上,胃里被这股热乎劲顶着,出了一身薄汗。
王镜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两瓣大蒜,嘎巴咬了一口。
辛辣的大蒜味在厨房洞里散开,混在木柴的烟气里,有点呛人。
韩逸用筷子挑起一根宽面。
面皮筋道,面香顺着喉咙落进肚里。
"哥,我这手艺还行吧。"
"面不错。"
韩逸看着碗里落着的几片碎咸肉。
"昨天听你讲完一个月的事,我一直在想,大陆上那么多人,真就没有一个认识这些宝可梦的吗?"
王镜嚼大蒜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的蒜瓣咽下去,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大都跟我差不多,顶多就是比我多看过几集动漫,认得个皮卡丘什么的。"
"最主要的,是大伙儿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谁能想到动漫里的玩意儿能跳出来要人命呢。"
王镜把手里的半瓣大蒜在指甲盖上掐了刮,掐出一点辛辣的汁水。
"不过我也听人说过个邪乎事。"
"我之前在那个小团队里搬东西,认识个叫老李的。那人命大,一落地就撞见个懂行的,可惜那懂行的命短。"
韩逸放下了碗,笔尖抵在了笔记本上。
"说说。"
王镜叹了口气,把脚边的柴火往火堆里踢了踢。
"老李说他刚落地,是在一个废弃码头的集装箱顶上,海风吹得人直哆嗦。"
"他身边还摔下来个小年轻,戴着副眼镜,衣服上印着奇奇怪怪的花纹。"
"那小年轻邪性得很,是个玩游戏的对战党,嘴里老念叨什么种族值、个体值、性格修正啥的。老李听不懂,只觉得他脑子摔坏了。"
"他俩顺着集装箱往下瞅,底下的空地上趴着个蓝色的大金属块。"
"那玩意儿长了四只粗壮的金属手,跟个大秤砣似的卡在水泥地上,连条缝都塞不进去。"
"那小年轻一眼瞅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跟疯了一样从集装箱上跳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着那金属块又摸又蹭,嘴里还杀猪一样地喊着巨金怪什么的。"
王镜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老李当时离得远,只觉得那蓝色的大疙瘩透着股杀气,心里毛得慌,就顺着集装箱边缘往后退。"
"那被叫巨金怪的怪物,可能是被那小子吵烦了。"
"它身体表面突然冒出一层蓝莹莹的亮光,空气里都跟着带了股嗡嗡的金属共鸣声。"
"老李眼睁睁看着,那小年轻的身体瞬间炸开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血污和碎肉糊了那蓝色金属块一身,顺着铁壳子往下淌,地上连根整骨头都没剩下。"
王镜说到这儿,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老李当时腿就软了,从集装箱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后来跟我念叨,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你不认识那些宝可梦,是你以为你认识它。"
韩逸在笔记本上快速划着,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他记下:高阶宝可梦对人类的无差别排斥,对战知识在极恶环境下失效。
"那老李后来呢。"
韩逸轻声问了一句。
王镜苦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瓣蒜扔进火堆里。
火苗舔过蒜皮,发出一股焦煳的臭味。
"死喽。"
"就在我进那个团队后没几天,大伙儿去搜个地下商场的仓库。"
"那地方又黑又潮,常年不见光,水泥墙皮上全是一层绿油油的青苔。"
"老李走在头一个,拿着手电筒照路,刚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防撬门。"
"天花板上就扑下来一只紫黑色的蜘蛛,长得跟脸盆一样大,八条腿上全是毛茸茸的倒刺。"
"那玩意儿一口咬在老李脖子上。"
"老李连声都没吭出来,人瞬间就变了色,全身发绿,当场就硬了。"
王镜看着火堆里渐渐熄灭的火星,眼神有些放空。
"其实那时候大陆上已经开始崩了。"
"救助站的粮断了,团队之间开始为了半箱方便面动刀子。"
"大伙儿发现不仅那些宝可梦能杀人,原本认识的同类杀起人来更狠。"
"规矩一夜之间就没了,就像那晚上的暴雨一样,把什么温情都冲得干干净净。"
"我待的那个小团队也没撑多久。"
"领头的那学体育的,后来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猎枪,带了大伙去清过两只咬人的宝可梦。"
"那几枪放得响,大伙儿当时觉得他手里有铁家伙,能护着大伙儿,就推他当了老大。"
"可日子一长,味道就变了。"
"那枪杆子捏在手里,可能让他觉得这天底下他说了算,权力真能让人变得愚蠢。"
"他开始在写字楼里分三六九等,自己团队的人顿顿吃红烧肉罐头,后来加入的只能喝稀米汤。"
"有一次搜物资,一个干体力活的兄弟滑了脚摔断了腿,老大嫌他浪费粮食,趁夜里直接把他扔到了写字楼外面的烂泥地里。"
"我当时瞅着,心里发凉,觉得这地方越来越不可靠,迟早要完。"
"没过两天,我就偷偷溜了。"
"后来流落到码头那边,被另一伙人收留了。"
王镜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蹭了蹭。
"那伙人的老大,就是后来被我一刀捅死的那位。"
韩逸合上笔记本。
他看着碗里已经凉了一半的面汤,没再说话。
老李的死、对战党的惨剧、以及那个被枪和权力冲昏头脑的体育生,只是大陆崩溃前的一道细小裂纹。
真正的崩坏,是建立在这些血淋淋的尸体之上的。
仓库洞里又响起了穿堂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杀的冷意。
韩逸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王镜。"
"嗯?"
"以后别随便碰这些宝可梦,他们的脾气连我都得揣摩。"
王镜缩了缩脖子。
"哥,我哪还敢啊。"
"我现在看见那只小秃,都恨不得把它供起来。"
他看向仓库角落,小秃正在那张新支起来的铁管床底下打转,尾巴摇得飞快。
他得好好理理这些情报。
大陆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毫无规则的丛林。
而他,早晚得踏进那片丛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