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没有立刻追问。
碗里的宽面已经坨了,面汤上浮着一层凝住的油,几片咸肉沉在碗底,边缘泡得发白。
他捏着钢笔,在笔记本最后那几行字旁边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老李死在地下商场,懂宝可梦的年轻人死在码头,救助站断粮,持枪的人开始给活人分三六九等,伤了腿的被扔出楼。
这些事挤在一起,像一堆没归类的零件,放在眼前都看得见,拼起来却还缺着最要紧的一环。
王镜说到那个学体育的老大时,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蹭。
枪是个由头。
粮少也是个由头。
可一群人从帮忙搬伤员、分罐头,到把断腿的人扔出去等死,中间总得有东西把最后那点规矩砸碎。
韩逸合上笔帽,又把笔帽拔开。
“你漏了东西。”
王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瓣蒜。
“啥?”
“求生观念变了。”
韩逸把笔记本转过去,纸上那几行字正对着王镜。
“枪在谁手里,谁就能压人,这个我懂。”
“粮没了,人会抢,这个也不稀奇。”
“可你说大陆上最早还有救助站,还有人拉伤员,有人分药。”
“后来却变成了谁弱谁滚,谁能干活谁去送命。”
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下。
“是什么把这事推过去的?”
“宝可梦杀人,物资紧缺,还是有别的灾?”
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王镜没马上答。
他嚼着蒜,腮帮子鼓着,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口蒜咽下去。
辛辣味在厨房洞里散开,混着煮面剩下的咸肉油气,冲得人鼻子发干。
“哥,你这脑子真不是白长的。”
王镜低头看着手里的蒜皮。
“我刚才说的都是人和人咋掰的。”
“可真正把大伙儿那层皮扒下来的,是大水。”
韩逸的笔尖顿住。
“我在岛上可不止遇到一次自然灾害,大陆没有吗?”
王镜抬眼看他。
“有。”
“有老鼻子了。”
“大陆那边不是没天灾,是天灾来的时候,根本不给你准备的空当。”
他把剩下的蒜瓣扔进火里。
蒜皮卷起来,发出一股焦苦的臭味。
“我在那座城待过的地方靠海,高楼多,路也宽。”
“刚开始大伙儿还觉得这地方结实,外头再乱,躲进楼里总能扛一阵。”
“后来雨下来,才知道那一栋栋水泥楼全他妈是竖着摆的棺材。”
韩逸往本子上写下沿海,高楼,低处积水。
王镜看着那行字,声音慢了点。
“第一天的雨还没啥。”
“天黑得早,雨点砸在玻璃上,密得像有人站楼顶拿石子往下倒。”
“我们把窗户都关死了,楼道里还有人说好事,雨大点,外头那些怪物就不敢出来。”
“谁也没睡。”
“楼里没电,空调早停了,雨前那几天又闷又热,一屋子人挤在会议室里,衣服都叫汗泡出味儿。”
“雨一下,热气散了,地上却开始往外渗水。”
韩逸抬起头。
“渗到楼里?”
“地下一层先灌。”
王镜伸出手,在半空里比了个往上抬的动作。
“那栋写字楼地下有停车场,还有配电房和小仓库。”
“水从车道往下冲,起先只漫过鞋面,保安室那几个人还拿拖把堵。”
“堵个屁。”
“过了半夜,车道口跟开了闸一样,黄水灌进去,把停在下面的车一辆辆顶起来。”
“车报警器全响了,喇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水位再涨,电闸短了一下,整个楼闪了道白光。”
“再往后,连应急灯都没了。”
韩逸把配电失效写到纸上。
王镜的手在火边烤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天亮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进水了。”
“旋转门外头全是漂过来的垃圾桶,塑料招牌,断掉的树枝,还有不知道哪家店冲出来的衣架。”
“水又黄又浑,上面浮着泡面袋和死老鼠,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把办公室的窗帘扯下来,拧成绳子,想从二楼放下去捞吃的。”
“水一碰到窗台,绳子就被冲得贴在墙上,底下的人拽两下,手上全是黑泥。”
“商场和便利店都在低处,最先泡进去的也是那些地方。”
“米面泡烂,纸箱化开,饼干在水里散成一团白浆。”
“有个跑货的哥们儿从商业街回来,胳膊叫碎玻璃划得跟烂布条一样。”
“他坐在楼梯口说,超市货架倒了一排,罐头漂得到处都是,谁伸手去捞,水底下就有东西撞腿。”
韩逸问:“他看见是什么了?”
“没看清。”
“他说水底下黑乎乎一大片,有时候能碰着硬壳,有时候能摸到滑溜溜的背。”
王镜咽了口唾沫。
“他回来时少了半截小腿。”
“伤口不是刀砍的,肉跟骨头一块叫什么东西卷走了。”
“我们拿皮带给他勒住,他人还没撑到中午,嘴唇就紫了。”
“楼里没药,纱布也剩不下几卷,谁都不敢往他身边凑。”
“人死了以后,他那双鞋先叫人扒走。”
厨房洞里静了一下。
火光贴着灶台底下的黑灰跳动,韩逸手里的笔在纸上悬着。
岛上有草药,有霜奶仙,有能拦在前面的同伴。
大陆那群人被水堵在楼里,连伤口脏了都没干净水洗。
王镜看见韩逸没落笔,抬手把火钳挪开。
“这还只是第一天。”
“真正要命的是水退不下去。”
“雨下三天,海水又从另一头顶过来,整片低处街区都泡了。”
“主干道变成黄河,公交车漂到绿化带上,私家车顶在路牌和护栏中间,车里还有人。”
“有人砸不开门,有人砸开门也不敢下水。”
“楼和楼之间那点积水,看着只到一层,底下却能吞人。”
韩逸问:“你们怎么走?”
“二楼,三楼。”
“能走连廊就走连廊,没有连廊的地方,拿门板,广告牌,桌子拼。”
“有人把办公室的隔断门拆下来,底下绑空水桶,想做个破筏子。”
“那东西刚离墙两米,就在水里打转。”
“外头风一吹,整块板子横过来,人全掉下去了。”
王镜说到这里,手背上的皮被火烤得发红。
他往后缩了缩,眼睛还盯着灶膛。
“水里有怪物。”
“你在岛上见的那些,多少还有地盘。”
“大陆那场水把地盘全搅到一块儿了。”
“下水道里的,海里的,公园池塘里的,顺着水全钻进城。”
“楼下那条街以前卖衣服和奶茶,后来成了水里怪物的窝。”
“有大钳子的红壳子趴在商场牌匾上,钳子一合,铁皮边都能夹弯。”
“有长刺的圆东西贴在台阶和栏杆底下,谁扶一把,手心就扎出血。”
“夜里还有东西在水面上叫,听不出来是鸟还是鱼,叫一声,四面楼里都跟着有人哭。”
韩逸在纸上写下水系宝可梦进入市区,水路不可通行。
“你救人的地方在哪?”
王镜抬起脸。
火光把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出一层硬影。
“公交站。”
“那地方离我们写字楼不远,中间隔着一条大街。”
“雨刚停过一阵,水面看着安静,楼里有人从窗户看出去,说公交站顶棚上还挂着人。”
“我过去一看,六个人抱着钢架子。”
“有男有女,水已经淹到他们胸口,底下站不住,全靠两条胳膊吊着。”
韩逸问:“你们楼里没人去?”
“有。”
王镜扯了扯嘴角。
“好几十号人趴在窗边看。”
“有人说别过去,水底下有东西。”
“有人说等等,等水再退点。”
“还有人说谁会游,谁去。”
“说得跟叫人下楼拿外卖一样。”
王镜伸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
“我会游。”
“我也不想站窗边喊谁谁谁跳下去。”
“那会儿我就一个念头,真看着那六个人抱着铁架子淹死,往后睡觉都得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