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看着他。
王镜说这话时没有得瑟,肩膀却撑得很直。
“我把消防水带从墙上拆下来,腰上绕两圈,另一头拴到二楼连廊的钢柱上。”
“楼里有个女的抱着我腿,说别去。”
“我把她手掰开,问她那你去不去。”
“她不吱声了。”
“我把衣服脱了,鞋也扔了,直接跳。”
王镜张开五指,掌心对着火。
“水冷得跟冰窖一样。”
“刚下去那一下,鼻子里全是泥腥味和汽油味,呛得我差点一口水灌进去。”
“脚底下踩不到地,摸到的都是漂着的破东西。”
“有车门,有垃圾袋,有个泡得发胀的枕头,还有人。”
韩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六个人怎么救?”
“先救最没力气的。”
“一个女的已经挂不住了,手指头全白,我游过去用胳膊托她,把她往门板上推。”
“楼上有人拽水带,把我和门板一块往回拉。”
“来一趟,送回去两个。”
“再过去,送回去两个。”
“第三趟我去抓最后两个。”
王镜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俩里头有个男的,岁数不大,衣服都叫钢架子磨破了。”
“我一把抓住他领子,他抓住我手腕。”
“他叫我哥,声音都变调了。”
王镜停了下来。
他把双手压在膝盖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水底下顶上来一股力。”
“先撞了我肚子一下。”
“我往后仰,手还没松。”
“接着一条灰蓝色的大鲨鱼从水里飞出来,嘴张得老大,里头全是倒着长的牙。”
韩逸的笔尖刮破了纸。
巨牙鲨。
这种宝可梦从海里进到积水区,那个被困住的城市就不剩几条能走的路了。
王镜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它一口咬住我抓着的那人。”
“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断成两截。”
“上半截还在我手里,血喷了我满脸,热的,咸的,顺着眼皮往下淌。”
“那东西落回水里,尾巴一摆,底下那半截就没了。”
“我抓着人剩下那半截,脑子里一片空。”
“胃里翻得厉害,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王镜抬手抹了把嘴。
手背擦过嘴角,没擦出任何东西。
“楼上有人喊我回来。”
“我回去的时候,最后那个男的还挂在架子上。”
“我把他也拖上了门板。”
“六个里头,活下来五个。”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
“哥,这事我吹一辈子。”
“我没把人往水里推,我自己跳下去,把五个活人拽回来了。”
韩逸合上笔记本。
王镜等了两息,没等到一句话,抬眼看过来。
“咋了?”
“没什么。”
韩逸重新翻开本子。
“继续。”
王镜咧了下嘴,嘴角那点得意没维持多久。
“刚把人弄上二楼,他们全跪下了。”
“那几个男的给我磕头,脑门砸在地砖上咚咚响。”
“两个女的哭得喘不上气,拉着我衣服喊王哥。”
“有人把自己藏的半块压缩饼干掰给我。”
“我没要。”
“我那时以为,行,救对了。”
灶膛里一根柴折断,火星滚到石板上。
王镜伸脚碾灭那点亮。
“那半块饼干没放凉。”
“一个穿衬衫的男的先开口,说对面便利店的二楼还有水和罐头。”
“他说我水性好,腰上又绑着水带,趁水没继续涨,再跑几趟,大家就能多撑几天。”
“旁边那个男的也跟着说,王哥你都救我们了,救人救到底呗。”
“有个女的拽着我袖子哭,说她老公在别的楼里,她还得活着等他。”
“她说完,另一个也哭,说她不想死。”
王镜看着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我也不想死。”
“屋里静了一下。”
“那衬衫就说,大家是一个集体,总得有人出力。”
“我问他,谁定的?”
“他说你身体壮,会游,又有胆子。”
“我说你们这话翻过来,就是我该死。”
韩逸把笔尖抵在纸上。
王镜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还不服。”
“有人说我救了人就得负责,有人说我装英雄,有人说大家饿死了我也跑不了。”
“那衬衫看着斯斯文文,嘴最脏。”
“他说他们楼里其实有枪,早被人藏起来了。”
“谁出去拿物资,枪就临时借谁拿着,回来还得交回去。”
“他说我体格大,胆子也大,水里跑一趟总比他们合适。”
“他叫我再下去,枪可以给我带着。”
韩逸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们有枪?”
“有。”
王镜扯了下嘴角。
“我手里只有把扳手,还是从维修间捡的。”
“那衬衫说完,有个瘦高个从门边的帆布袋里把枪摸出来。”
“黑乎乎一把手枪,他自己攥着,枪口却往我这边抬。”
“他说王哥,别犟,大家都是为了活。”
“我问他,谁下水。”
“他说你下。”
王镜的肩膀往前压了一点。
“我把桌子一脚踹翻,扑过去掰他拿枪的手。”
“那小子也没开过几回枪,手一抖,枪响了。”
“子弹打进天花板,石灰落我一头。”
“我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拧,把枪夺过来,他胳膊当场耷拉下去。”
王镜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向外翻的动作。
“他叫得跟杀猪一样。”
“衬衫指着我骂暴徒,说我欺负伤员。”
“我拿那把枪顶他额头,叫所有人把手放桌上。”
“那帮人刚才还说我是救命恩人,转脸就缩在桌子后头,没人敢看我。”
“我跟他们说,水退一点我就走。”
“谁再拿枪逼我下水,我先把他扔回水里。”
“后半夜他们围着我坐,谁也不敢睡。”
“我背靠墙守着那把枪,等到水退出半层楼梯,提起工具箱就走。”
厨房洞里只剩锅里残汤的轻响。
王镜说完,伸手把灶膛口一根滑出来的柴塞回去。
他的手离火很近,火苗舔着指节边缘,他也没挪。
韩逸看着那只手。
“水退了?”
“退了点。”
“退得不多,街上还是一片黄汤。”
“我提着工具箱,从连廊爬到另一栋楼,没回头。”
“那五个后来活没活,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掌心。
“哥,你问人咋变成那样。”
“我觉得不是一件事。”
“枪是胆子,粮是理由,怪物是刀。”
“洪水把大家藏的那点东西都冲出来了。”
“没水,没吃的,路走不了,外头还全是能把人一口叼走的玩意儿。”
“人挤在一间屋里,看着身边谁有用,就想拿他顶在前头。”
“谁没用,就开始嫌他占粮。”
韩逸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住。
王镜没有说完。
他看得出来。
前面那个学体育的老大,后来那个被他捅死的人,端着勺子的食人者,还有老周和李姐,这些人全在这场水以后才露出真正的脸。
一场水没有把人变坏。
水只把能遮人的东西全泡烂了。
洞外传来沼跃鱼拍水的声音,隔着石壁,闷闷响了一下。
王镜抬头往洞口看。
“你这地方也有雨,也有怪物。”
“可你这儿还有能顶事的家伙。”
“水来了,有大个的能下去挡,伤了有药,粮没了还能种。”
“大陆那边,楼越高,人越多,真出事就越像一锅煮烂的粥。”
韩逸没接这句。
他翻到新的空白页,把巨牙鲨、海水倒灌、建筑失管、群体关系崩坏一条条写下去。
写到楼塌时,他停了停。
“你见过楼塌吗?”
王镜的喉结滚了一下。
“见过一栋。”
“有天夜里,雨停了一会儿,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一栋老居民楼先掉外墙,砖头砸进水里,响得跟放炮一样。”
“没过多久,整栋七层楼往一边歪。”
“楼里还有人拿手电晃,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它歪到头,直接栽进水里。”
“水花高得盖住二楼,旁边的电线杆都砸折了。”
“天亮以后,水面上只露着半截楼顶,窗帘,床垫,塑料盆,挂得到处都是。”
“里头有人喊。”
“喊了很久。”
“没人敢过去。”
韩逸看着凉透的面。
王镜低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着灶膛说。
“后面的事,比这水还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