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把笔记本合上。
封皮压住刚写下的几页纸,厨房洞里只剩火烧木柴的声音。
王镜低着头,灶膛里那根柴烧塌了半截,灰落在石板上,散成一圈暗白。
“枪呢?”
王镜抬起脸。
“啥枪?”
“你从那栋楼里夺的那把。”
韩逸看着他。
“后来带上船了?”
王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带了。”
“抢船那天,我拿它吓唬过人。”
“码头上有两个男的看见我拧钥匙,提着铁棍往这边跑,我把枪举起来,他们就站住了。”
“我喊了一嗓子,谁再靠近我就开。”
“那俩人没敢扑。”
王镜扯了下嘴角。
“枪里头有没有子弹,我也不知道。”
“那会儿手抖得厉害,哪顾得上拆弹匣看。”
“船叫海里那帮大鲨鱼啃碎以后,枪也不知道滚哪去了。”
韩逸没再问。
一把来路不明的手枪,落进黑漆漆的海里,跟王镜在大陆丢掉的东西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他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王镜刚才讲楼塌的那页。
七层楼,水退不干净,外墙先掉,整栋歪进积水里。
水灾把食物、药和人都困在高处,水退后留下的废墟又把更多人推到饿死的边上。
王镜说后面的事比水脏。
“洪水过后呢?”
“你从那五个人身边走了,去哪了?”
王镜伸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烟。
烟盒压得有点扁,他抽出一根,叼到嘴里。
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来。
他刚凑过去吸了一口,烟气就直冲嗓子眼。
“咳。”
王镜弯下腰,咳得肩膀一抽一抽。
烟掉在碎石地上,火头还亮着。
他捂着嘴咳了好几下,脸憋得发红,最后伸脚把烟踩灭。
韩逸看了眼地上那截湿掉的烟。
“不会抽就少装。”
“谁装了。”
王镜嗓子发哑,手背抹了下嘴。
“刚才灰呛着了。”
他又摸出一根,这次没点,夹在指间来回转。
“水退了以后,城里像叫谁拿耙子犁过一遍。”
“沥青路翻起来,底下钻出老粗的藤,顺着路灯杆往上爬。”
“低一点的铺子全空了,玻璃碎在泥里,招牌倒着泡水。”
“水沟和地下室里全是腥味,太阳一晒,臭气能顺着楼道往上冲。”
“人也少了。”
“原来一个楼里挤着一两百,洪水一过,能喘气的剩不下多少。”
“有人死在水里,有人死在楼里,有人把门关死,等水退了也不开。”
韩逸问:“那些活着的人呢?”
“散。”
王镜把没点的烟放到耳朵上。
“有本事的拉伙,有粮的锁门,有枪的占楼。”
“剩下的人顺着高处乱走,见着一包饼干都能打出人命。”
“我背着工具箱走了两天,饿得眼前发黑。”
“走到一栋商场改的据点外头,门口站着四个男的。”
“他们穿着防水衣,脚上有靴子,腰上别着刀。”
“楼顶还拉着铁丝网,窗户用柜子堵了一半。”
王镜捏住耳朵上的烟,指头停住了。
“那地方看着像个能活人的地儿。”
韩逸抬眼。
“他们为什么收你?”
“我扛着工具箱。”
“门口一个人问我会啥,我说修车。”
“他又问我会不会打架。”
“我说不会。”
“他看着我这块头笑了。”
王镜拍了拍肚子。
“他把我领进去,给了半盒午餐肉,还有一碗没发霉的面。”
“我坐在台阶上吃,吃得眼泪直掉。”
“那几个人站旁边笑,说大块头好养,给口吃的就能干活。”
厨房洞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韩逸把笔尖落到纸上。
“你留下了。”
“留下了。”
“我那时对那五个白眼狼烦透了。”
“眼前这伙人有粮,有人守门,还有刀和枪。”
“他们分给我吃的,叫我搬东西,叫我修发电机外头的皮带,叫我跟着出去拉物资。”
“头几天我还觉得行。”
“至少不用再听一帮人哭着求我跳水。”
王镜抬手把灶台边的铁壶往里挪了一点。
壶底蹭过石板,拉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们的老大姓郭。”
“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说话不大声。”
“他平时坐在商场二楼的经理室,桌上摆着水,罐头,还有一把长枪。”
“谁想进据点,先站外头等。”
“有手艺的,能干活的,身上没病的,才准进门。”
“老人,伤得重的,带着一串孩子的,给半瓶水就打发走。”
王镜的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们站在门外求。”
“郭老大坐在屋里吃罐头,听见哭声还嫌吵。”
“他叫人把音响搬到楼道里,放歌。”
“音乐一响,外头的哭声就听不清了。”
韩逸笔尖顿了一下。
王镜的脸被火光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据点里的人也分等。”
“老大和亲信吃罐头,喝瓶装水。”
“我们这些干活的,有热面,有肉干,偶尔还能分到一口酒。”
“楼下那些普通幸存者,一天一小把米,煮出来像洗锅水。”
“他们饿得眼窝都陷下去,还得给据点洗衣服,抬水,清理走廊里的脏东西。”
“谁干得慢,谁就挨打。”
韩逸问:“你打过?”
王镜的下巴绷了一下。
“打过。”
“有回一个老头抬不动水桶,水洒了半桶。”
“管事的叫我踹他。”
“我踹了。”
“没往脸上招呼,也没下死脚。”
“老头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旁边的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他们一样。”
王镜的手停在半空。
耳朵上的烟掉下来,落进火边的灰里。
“我那天吃了两块肉。”
“吃完躺在商场办公室的沙发上,肚子撑得发胀。”
“楼下有人饿晕了,拖出去的时候头撞着门框,响了一声。”
“我听见了。”
“我翻个身,接着睡。”
韩逸看着他。
王镜没有抬头。
“时间长了,我开始觉得这也没啥。”
“他们饿,是他们没本事。”
“他们挨打,是他们手脚慢。”
“我能吃饱,是我能搬能修,能出去跟怪物拼。”
“这套话我听他们说多了,嘴里也开始这么说。”
“有天我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头发油得一绺一绺,衣服上沾着血,腰里插着刀。”
“我盯着那影子看半天,觉得那东西跟据点里养的狗没啥两样。”
“给块肉,就给谁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