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把断笔塞回笔记本夹层。
灶台边,王镜还站着,胸口一上一下,额头上全是汗。
那句“我也有罪”撞在石壁上,余音散得很慢。
韩逸没去碰后腰的枪。
他弯腰端起那碗凉面,连碗带筷子塞到王镜手里。
“吃完。”
王镜低头看着碗。
面已经泡成一团,油花结在汤面上,边缘发白。
“哥,我吃不下。”
“那就端着。”
韩逸站起身,把笔记本夹到腋下。
“田里还有一堆焦秆,跟我去翻。”
王镜抬起头。
“现在?”
“现在。”
韩逸掀开厨房洞的帘子。
外头的风穿过山口,带着烧过的草灰味,日头已经爬过峭壁顶端。
“你要站这儿把自己骂烂,没人拦你。”
“干活也没人替你干。”
王镜捧着碗没动。
韩逸回头看了一眼。
“给你半刻钟。”
“吃不完就喂土台龟。”
“它不挑。”
王镜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那口气有点重,末尾却拐出一点笑音。
“这面都凉成泥了,它吃了不得拉肚子。”
“它皮实。”
“你少操心。”
韩逸出了厨房洞。
洞口左侧的田地还带着雷电烧过的黑色。
玉米焦秆横七竖八倒在地里,粗藤被火烤得卷成一截截硬条,土表的草木灰被风吹得东一块西一块。
水渠里积着浅水,沟壁有几处叫雨水冲塌,泥团滚进沟底,堵成了小坝。
土台龟趴在田边。
它背上的断苗缠着绷带,树冠垂下来一大片阴影,前爪压着地,眼皮半睁着。
韩逸走到它壳边,拍了拍那块带泥的甲片。
“起来。”
土台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大脑袋抬起来,鼻孔喷出的气把地上的灰吹开。
韩逸指着倒掉的玉米秆,又指向水渠。
“先把这些清了。”
“别催苗。”
“地没整好,催出来也是糟蹋。”
土台龟慢吞吞站起身。
它前爪压进焦土,爪尖往上一勾,烧黑的秆根连着土被掀出来一片。
藏在根下的潮土露了出来,颜色深,捏开还是散的。
巨沼怪从渗水池那边爬过来,左脸那道电灼痕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硬皮。
它看见翻出来的焦秆,粗大的尾巴一扫,把一捆秆子扫到田边堆上。
几只水跃鱼跟在它脚边。
它们叼不动大根,只能各自咬住碎枝,拖得肚皮贴着泥地往前蹭。
王镜端着空碗出来时,正看见一只水跃鱼拖着比自己还长的焦秆,累得尾巴直打摆子。
“哎哟。”
王镜把碗搁到石头上,弯腰捏住那根焦秆的另一头。
“你搁这儿跟树拔河呢。”
水跃鱼松了嘴,仰头看他。
王镜把焦秆扛到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小东西抬了抬下巴。
“跟上,整活去。”
韩逸把工兵铲扔给他。
“渠口挖开。”
“田垄重新起。”
王镜接住铲子,手掌在木柄上蹭了一下。
他没立刻下铲,只站在地头看了两圈。
焦秆堆在左边,水渠从坡上绕下来,靠外侧的地势低,雨一来最先泡的就是那片。
“哥,这垄不能再顺着坡走。”
“雨水一冲,土全进沟里。”
“从这儿横着起,垄头留口,把水引去那边。”
王镜用铲尖在地上划出两条线。
“中间高,边上低。”
“番茄留在高处,根泡水容易烂。”
韩逸看了一眼。
上次修田,他只能照着王镜说的翻土铺灰。
这回王镜说得更细,哪儿要留排水口,哪儿该填草木灰,哪儿能压碎枝做底,他都先用铲尖画出来。
“行。”
韩逸把一袋草木灰拖到他脚边。
“你说怎么干。”
王镜抬头。
韩逸已经蹲下去,抓着焦土里的细根往外拽。
王镜站了一会儿,铲尖扎进地里。
泥土被他一锹一锹翻起来。
土台龟在另一头把大块硬土压碎,巨沼怪用尾巴把堆成小山的焦秆扫到边上,水跃鱼拖着碎枝在田垄底下填空。
沼跃鱼抱着一块石头,往沟口一塞,水流被挡住,立刻从旁边新挖的口子淌过去。
王镜瞅着那道水线,咧开嘴。
“这小子比人听话。”
韩逸没抬头。
“你骂谁呢。”
“夸呢。”
“我夸它会看活。”
“你也学着点。”
王镜抡起铲子,把一大坨湿泥甩到垄背上。
“得,我给一群怪物当工头了。”
“我上大学那会儿老师也没教过这个。”
“教你修车了。”
“修车比这个省心。”
王镜拿手背擦了擦额头。
“车不高兴了不会自己动。”
韩逸看了他一眼。
“你少立旗。”
韩逸没说的,有只宝可梦叫普隆隆姆的,多气缸汽车为原型的宝可梦。
他怕说了给王镜吓到。
王镜没听懂,继续埋头挖沟。
太阳升高以后,田里的黑土被翻得松散。
韩逸把草木灰一把把撒进垄沟,王镜踩着铲背把土回填,两人把烧焦的根系挑出来,丢进田外的腐料坑。
霜奶仙抱着一小袋种子,飘在石头旁边。
韩逸从袋里拈出复活草。
草藤颜色发暗,捏在指头间几乎没有分量。
他没往新起的田垄里撒。
土台龟平时总趴在靠水渠的阴处,背上树冠挡着日头,底下的土湿润,旁边又有渗水池引来的细沟。
韩逸拿铲尖在树冠阴影下挑开几块松土。
“这儿试试。”
王镜凑过来。
“种啥?”
“复活草。”
“就是你之前给那只大鸟灌的?”
“嗯。”
王镜蹲下来,盯着那草。
“这么金贵的东西,就埋地里?”
“先试。”
韩逸用指头把土压回去。
“土台龟长的地方草木长得快,土也肥。”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土台龟偏过头,鼻孔凑到那块新土上闻了闻。
它没去刨,只把前爪往外挪了半寸,给那片地方留出更大的阴影。
王镜看见了,嘴里啧了一声。
“这大乌龟还挺讲究。”
韩逸拍掉手上的土。
“它听得懂。”
“那更得好好干。”
王镜站起来,把铲子扛到肩上。
“别回头它觉得我垄起歪了,拿壳撞我。”
午后,最后一截排水沟被挖通。
水从新开的缺口缓缓淌下去,绕过田垄,流进低处的草木灰区。
王镜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笑声先是闷在嗓子里,后面越笑越大,弯着腰,手按在膝盖上。
韩逸把最后一把草木灰撒匀。
“笑什么。”
“没啥。”
王镜抹了把脸。
“我就是觉得挺怪。”
“上午我还在跟你讲人肉锅,下午就搁这儿挖沟种草。”
“忙起来,脑子里那帮东西就挤不进来了。”
韩逸把空袋子卷好。
“那就多挖两条。”
王镜笑骂一声,拎着铲子往田另一头走。
日头落到山后,田垄整整齐齐排开。
焦秆堆到腐料坑旁,水渠通了,番茄藤重新搭上细枝,土台龟趴在复活草的试种地外边,背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巨沼怪带着水跃鱼洗脚。
池水边,几只小家伙挤成一团,尾巴拍得水花乱飞。
韩逸拎着空水桶回洞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扑腾声。
他回头。
池边亮起三团白光。
白光挤在一起,先是鼓起来,接着往上拔。
三只水跃鱼的身体拉长,前肢撑进泥里,头顶的鳍变得更高,橙色的腮鳍在水汽里抖了抖。
三只沼跃鱼站在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互相撞了一下。
巨沼怪趴在旁边,鼻孔里喷出一股长气,尾巴轻轻拍在水面上。
“又进化了。”
王镜把水桶放下,眼睛睁得老大。
“这玩意儿还带批量升级的?”
韩逸看着那三只新进化的沼跃鱼。
“这段时间干活多,吃得也够。”
“进化不奇怪。”
王镜指着池边。
“那雷暴呢?”
水花忽然停了。
韩逸扫了一眼。
三只新进化的沼跃鱼站在巨沼怪脚边,尾巴翘得老高。
雷暴原来待的位置空着。
巨沼怪低头闻了闻,鳍尖往洞里指。
夜里,王镜洗完脚回到仓库洞。
铁管床铺好了被褥,旁边那张睡袋卷得整整齐齐。
他解开冲锋衣,刚躺下,睡袋忽然从里头鼓了一下。
王镜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上铁管床架。
“我操!”
睡袋又动了一下。
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王镜脸都白了,拖鞋也没穿,光脚冲出仓库洞。
“哥!”
“韩哥!”
韩逸正靠在卧室洞口整理背包,烈咬陆鲨趴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脑袋还往他膝盖上拱。
王镜一嗓子把它吓得抬起头。
韩逸推开那颗沉甸甸的龙头,手先按住后腰。
“怎么了。”
“我睡袋里有东西!”
“会动!”
“还喘气!”
韩逸抓起手电,先往仓库洞走。
烈咬陆鲨跟在后头,鼻子一抽一抽。
王镜躲在韩逸身后,手指着那张鼓起来的睡袋。
“就在里头。”
韩逸用手电照过去。
睡袋口露出一截蓝色的尾巴。
尾巴尖缩了一下,又缩回去。
韩逸停住脚。
“雷暴。”
王镜愣了。
“啥?”
韩逸走过去,蹲下,把睡袋口掀开一条缝。
里面的雷暴把脑袋扎在睡袋最深处,两只小爪子抱着尾巴,眼睛湿漉漉的。
外头三只沼跃鱼已经进化,它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韩逸伸手碰了碰它头顶的鳍。
雷暴把脸埋得更深。
王镜蹲在旁边,嘴张了半天。
“它搁这儿自闭呢?”
“差不多。”
“那咋整?”
韩逸把睡袋口重新拉好,只留一条能透气的缝。
“让它躲会儿。”
王镜看着那条细缝。
仓库洞里,雷暴隔着睡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王镜把帆布铺到床边,躺下前又往睡袋那边看了一眼。
“你可别半夜钻我被窝。”
睡袋没再动。
洞外的水声顺着石缝传进来,田垄里的水正缓缓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