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到黑漆漆的礁石后面,沙滩上只剩一层湿亮的薄膜。
远处的海面浮起两点幽蓝的光,过了片刻,又有几团光从更深的黑里升上来,电灯怪的触角在浪里一晃,背上的发光器也跟着亮出一小圈青白。
王镜坐在一块半埋的礁石上,靴底朝前伸着,烟夹在粗大的指头里,火头被海风吹得一明一灭。
他盯着那几团浮动的光,嘴里慢慢吐出一股烟。
“哥,我去过挺多地儿。”
“这么黑的海,头一回见。”
韩逸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一块被潮水磨圆的石头,手里的烟刚烧过一截。
王镜抬手朝海上那几团光点了点。
“这些宝可梦吧,离远了瞅,真挺神奇。”
“它们不冲上来咬人的时候,搁海里这么亮着,跟以前旅游景点整的灯光秀似的。”
韩逸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点。
“我以前还寻思呢,宝可梦就是动画片里那帮卖萌的。”
“过来以后,先挨了巨牙鲨一口,又瞅见你家这些大块头,脑瓜子都快炸开瓢了。”
“可现在瞅久了,我觉得挺带劲。”
韩逸把烟灰弹进潮水够不着的干沙里。
他想起王镜刚来洞里那阵子,端着碗都防着烈咬陆鲨的牙,夜里听见巨沼怪翻身,整个人能从铁管床上坐起来。
现在这胖子坐在海边,盯着电灯怪的光,嘴里说的是神奇。
这股劲头比他在论坛里翻到一条新人留言还痛快。
他守着图鉴和生态资料熬了八年,讲到口干舌燥,眼前这个原本只会叫怪物的家伙,终于肯蹲下来多看一会儿。
韩逸把烟递过去。
“再来一根?”
王镜伸手接过,低头凑着烟头点上。
“我这辈子都整不明白你那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慢慢学。”
“反正你还得活老长时间。”
王镜咧嘴笑了笑,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那我就跟着学一辈子呗。”
韩逸的手指在烟盒边缘顿住了。
海上的光又沉下去几团,浪头拍碎在礁石间,白沫沿着石缝往回缩。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侧过脸看王镜。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王镜愣了一下,粗眉毛往上挑。
“挺好啊。”
“咋的,我说错啥了?”
“没。”
韩逸把烟含回嘴里,火头在夜色里亮了一点。
“我得去大陆。”
王镜手里的烟直接掉进沙里。
他腾地站起来,礁石底下的湿沙被靴跟蹬出两个深坑。
“你说啥?”
韩逸仰头看他。
“去大陆。”
王镜的嗓子一下劈开了,海风都压不住那股粗哑。
“那地方啥样你没听我说够啊?”
“人吃人,宝可梦吃人,水里都他妈能钻出来咬人。”
“你去那嘎哈?”
“你真要去,我今天就把你腿给整伤。”
“洞里的活我全干,你坐着,躺着,我养你。”
烟还叼在他嘴里。
王镜盯着那把枪,胸口起伏得更重,脚下却往前迈了一步。
“咱不去送死行不行?”
王镜摩拳擦掌,似乎真要对韩逸动手。
韩逸抬起右手,警用手枪从后腰带里拔出来,枪口斜斜指向王镜。
“你别拿这玩意儿吓唬我。”
烈咬陆鲨抬起脑袋,竖瞳转向王镜,尾巴在沙里压出一道深痕。
苍鬼影子里的紫火立起来一寸,又停住了。
韩逸夹着烟,手背在膝头敲了一下。
“王镜,安静。”
“我安静不了。”
王镜的手攥紧又松开,指节上沾着的砂粒掉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大陆现在是啥味儿?”
“腥的,臭的,楼道里都能飘肉味儿。”
“我刚认完大哥,就要看着大哥去送死?”
王镜走的越来越近。
韩逸站起身,抬高枪口,扣下扳机。
枪声砸进夜空,礁石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来,海面几团电灯怪的光也往深处沉了一截。
王镜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冷静点。”
韩逸把枪放回身侧,盯着王镜那张被海风吹红的脸。
王镜站了几息,肩膀先垮下去,抬起手胡乱蹭了一把眼睛。
眼泪却越蹭越多,顺着他粗糙的脸往下淌,砸在沙里很快没了影。
他咬着牙想憋住,鼻子里却还是抽出一声闷响。
韩逸没有催他,只把烟抽到只剩半截。
王镜背过身,双手按在后脑勺上,宽大的脊背弓得很低。
海浪一阵阵拍过来,湿沙里埋着的烟头被浪气吹得滚了半圈。
过了许久,王镜的抽气声轻下去。
韩逸把烟头按进沙里,抬头开口。
“哭完了吗?”
王镜没有回头,肩膀还在发颤。
“哭完了我跟你讲讲我要去干什么。”
王镜抹了把脸,慢慢坐回礁石上。
他低着头,手掌扣在膝盖上,嗓子哑得厉害。
“你说。”
韩逸朝身后的黑崖扬了扬下巴。
“洞里现在可以不用手电筒了,能靠小碎钻送的发光水晶。”
“石头能亮,不能给冰箱供电。”
“肉干能撑一阵,夏天一上来,罐头总有吃完的时候。”
“我们得找电,找能保存东西的办法。”
王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韩逸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掉的海平线。
“岛上也没清净到哪去。”
“今天水晶洞里有勾魂眼,海里有电灯怪,鬼知道森林里还有什么。”
“我们守着这块地方,能守一天,能守一年。”
“更何况大陆那边要是有东西盯上岛,我们连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王镜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你就为了这个?”
“还为了人。”
“电工,医生,懂设备的人。”
“我认宝可梦,但认不明白发电机里那些线。”
“你能修摩托,修不了所有东西。”
王镜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
“我也就会捣鼓个车。”
“大陆那边有吃人的。”
“我知道。”
“我还知道,哥你一旦把这事搁心里,就不会装没看见。”
韩逸看了他一眼。
王镜把后腰的手枪压紧,掌心隔着衣服贴住枪柄。
“我也去。”
王镜摇头,眼泪又从眼角挤出来,他抬手胡乱一抹。
“你要去送命,我陪着。”
“真都折那边了,黄泉路上我还能给你递根烟。”
韩逸弯腰抓起一把湿沙,抬手全甩进王镜张开的嘴里。
王镜呛得直咳,吐出几口砂子,脸上那股悲壮也被咳散了。
“乌鸦嘴。”
韩逸拍掉掌心的砂粒,重新坐回礁石边。
王镜咳了几声,摸着嘴角,低头把掉在沙里的烟捡起来。
烟早被潮气浸透了,他还是捏在手里,没有扔。
烈咬陆鲨把脑袋放回前爪,苍鬼影里的紫火也慢慢缩下去。
海面上,电灯怪的光浮浮沉沉,远处那条黑线压着天,谁都看不清海那边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