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镜把那根泡透的烟攥了一会儿,手背上全是被海风吹干的盐霜。
他抬头看了一眼韩逸,又朝黑沉沉的海面看过去,嘴唇动了动。
刚才哭得太狠,嗓子里还发疼,他开口时只剩沙哑的气音。
“回去吧,我去把摩托骑过来。”
韩逸抬脚踢了他一下。
“骑慢点。”
王镜低头搓了搓下巴。
“知道了。”
韩逸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几块发光晶石隔着布料顶在后背,硬邦邦的,走一步便硌一下。
他先朝烈咬陆鲨招了招手。
烈咬陆鲨从干沙里撑起身子,背鳍掠过月光,嘴里还含着先前那块肉干。
韩逸伸手碰了碰她的鼻梁。
“回家。”
烈咬陆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几步跟到他身侧。
苍鬼的影子从韩逸脚下拉长,紫火只在沙面闪了一下,很快贴回黑暗里。
王镜捡起撬棍,沿着来路往停车场走。
他的靴底踩上湿沙,留下两个沉坑,又被身后的潮气一点点抹平。
韩逸走得不快,手电筒的白圈始终压在木栈道前面。
烈咬陆鲨没有去追海里的电灯怪,她的眼睛跟着白圈移动,爪子每次落下都避开松动的木头。
王镜把摩托从停车场边上推出来,车头那盏灯亮起,黄光把几辆锈烂的观光车照出半截影子。
他跨上车,回头朝韩逸抬了抬下巴。
“哥,上车。”
韩逸坐到后座,背包压在两人中间。
烈咬陆鲨弓起背鳍,跟在摩托右侧的黑沙路上奔跑,苍鬼的影子贴着车轮向后掠。
发动机的震动从座垫传上来,王镜握着车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
海滩越甩越远,咸腥味被山路两侧的潮湿草气盖住。
前轮碾过一小片碎石,车身颠了一下,韩逸抬手按住背包。
里面的晶石互相碰着,隔着布料发出几声闷响。
王镜把车速压下来,绕开被雨水掏空的路肩,车灯在前面拖出一条窄窄的黄路。
烈咬陆鲨跑在光外,身影一次次掠过车灯边缘,背鳍和尾刃在黑里划出短促的冷光。
山路拐进灌木丛,海风被树枝挡住,远处的浪声也听不清了。
王镜一路没有说话,握着车把的手却稳了下来。
摩托爬过最后一段坡,洞口前的防水帆布在夜风里鼓起又落下。
烈咬陆鲨先钻进帆布旁的空隙,尾巴扫过石壁,洞内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声。
王镜熄了火,山路一下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余温在脚边轻轻响。
韩逸提着背包进洞,手电筒扫过仓库洞的货架,帽子卷着小秃趴在最下层木板旁,几只大尾立挤在旧毯子里,耳朵动了动又压回去。
夜幽站在草堆边,黑亮的羽毛收得很紧,听见脚步才把头从夜钢翅膀旁抬起来。
夜钢闭着眼,伤翅下的木板还绑得很牢,胸口缓慢起伏。
王镜的脚步放轻了,撬棍也从手里换到了工具腰包里。
“它俩睡着呢。”
“嗯。”
韩逸拐进通往渗水池的洞道,石缝里渗出的水声比外面更清楚。
巨沼怪已经从池边撑起上半身,宽阔的头顶几乎碰到洞顶,左脸那道灼伤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
它先盯住王镜,鼻翼张开,随后把视线落在韩逸身上。
韩逸把手电筒搁到石头上,空出的手朝它伸过去。
“回来晚了。”
巨沼怪的喉咙动了一下,前爪压进池边湿土,粗大的尾巴在白石子上拖出一串闷响。
它凑近闻了闻韩逸身上的海腥味,又把鼻尖顶到背包上。
发光晶石隔着布料透出淡白的光,巨沼怪盯了两眼,鳍边绷着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韩逸把一块较圆的晶石取出来,放在池边那块平整的白石上。
淡白光从晶石里漫开,渗水池的石底和苔藓全亮了出来,连巨沼怪左脸上的伤药都泛着湿光。
巨沼怪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前爪试着往旁边挪了挪,给韩逸留出一块干地方。
韩逸蹲下身,摸了摸它头顶冰凉的鳍。
“睡吧。”
巨沼怪合上眼,身体慢慢沉回池边,尾巴绕过白石子,把那块晶石圈在里面。
王镜站在洞道口看了一阵,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块搁这儿正好。”
“比手电筒省事。”
韩逸把手电筒拿起来,朝仓库洞走。
“挑几块边上钝的。”
“别把尖的塞墙缝里,掉下来砸着谁都不好看。”
王镜蹲在背包旁,把一块块晶石取出来,先用拇指蹭过边缘,再挑出四块光最稳的。
他找来几片旧帆布,把晶石一层层裹住,只露出透光的那一面。
韩逸看着他把帆布塞进石缝,又用两根废铁片卡在外面。
“你会弄?”
“这玩意儿跟装灯泡差远了。”
“我只管它别掉。”
韩逸弯腰把手电筒的光压在王镜手边。
“那就别掉。”
第一块晶石卡进仓库洞入口的石缝,原本挤在货架间的黑影往后退了一截。
第二块放到厨房洞口,锅碗和砧板从昏暗里露出来,连晾肉用的细绳也清清楚楚。
第三块被王镜安在备用洞外,铁管床的轮廓终于不必靠手电筒去找。
最后一块压在通往卧室洞的石壁上,淡白光顺着粗糙的岩纹铺开,洞顶垂下来的水珠一颗颗闪着亮。
霜奶仙从医务室的石板后面探出头,头顶的红色树莓轻轻晃了一下。
它飘到离晶石半臂远的地方,奶油似的身体被淡光照得发亮,圆眼睛眨了眨。
韩逸回头看它。
“亮不亮?”
霜奶仙转了半圈,头顶的树莓跟着晃,随后朝晶石伸出短短的奶油手。
韩逸笑了一下,抬手把它举起来摸了摸晶石。
“好看吗。”
霜奶仙飘回石板上,嘴角垂下来,奶油手抱住自己的树莓。
王镜靠着货架坐下,仰头看了一圈洞顶。
几团淡白光落在岩壁上,仓库洞比从前亮了许多,货架最里面那排罐头也能看见标签。
他摸出那根被海水泡坏的烟,捏了捏,又塞回口袋。
帽子从尾巴底下露出半张脸,黑亮的眼珠朝那块新晶石看了一会儿,又把小秃往肚皮底下拢了拢。
仓库洞的光一直照到帆布门边,夜风从缝里钻进来,石壁上的亮斑只轻轻晃了晃。
韩逸站在货架前,手电筒还握在手里,白光却落在脚边,没有再抬起来。
烈咬陆鲨绕着晶石看了一圈,趴到仓库洞口,把下巴压在前爪之间。
苍鬼的影子贴在她身后,紫火在淡白光里缩成很小的一点。
山洞终于有了可以长亮,不用担心耗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