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发光晶石亮了一整夜,韩逸半夜睁过一次眼,粗糙石壁上的淡白光还稳稳挂着。
他翻了个身,听见仓库洞外有很轻的金属碰撞声,隔着防水布也能辨出王镜在摆弄工具。
天刚亮,韩逸从卧室洞钻出来,王镜已经站在田边,裤脚全是昨夜的露水。
他把一截尼龙绳拉直,另一头压在田外那片乱石地上。
土台龟趴在绳子旁边,背上的树叶沾着晨雾,卡拉卡拉坐在树根下,骨棒横在膝头。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王镜蹲下身,用短撬棍拨开一块嵌进土里的石头。
“这块地还能往外扩一圈。”
“老在这儿转悠,眼睛闲得发慌。”
韩逸顺着绳子看过去,乱石地挨着水渠,土比田里硬,里面还缠着前年留下的枯根。
“根别全刨断。”
“土台龟要把下面稳住。”
王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抡起撬棍砸向松动的石边。
土台龟慢吞吞挪到乱石地外,前爪压住湿土,背上的树叶一阵接一阵地抖。
几条粗根从旧土里钻出来,绕开王镜清出的石块,贴着新划出的田边往下扎。
王镜停下撬棍,伸手摸了摸那几条新根。
“它比我会干这活。”
“你负责出力。”
“它负责长根。”
王镜接住石头,嘴角扯开一点。
“成,我出力。”
韩逸抬眼看他。
王镜自己先咳了一声,低头把石头放到一边。
“我出力。”
一上午过去,乱石被王镜堆到水渠外侧,土台龟把松开的土慢慢推平。
卡拉卡拉抱着骨棒在新田边走来走去,遇上太大的石头便蹲下敲两下,敲不碎也不急,抬头冲土台龟叫一声。
土台龟低下头,用鼻尖把石头拱到一旁,卡拉卡拉立刻跟上去,骨棒在石头上轻轻敲了敲,像替它补完最后一下。
王镜靠着锄头喘气,额头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流。
“这小家伙挺会找活。”
“它觉得自己也出了力。”
韩逸把水壶递给他,又把另一只手伸给卡拉卡拉。
卡拉卡拉伸出骨棒,骨棒碰在掌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第二天,韩逸把仓库洞的货架从头清了一遍。
枪支、弹药、伤药、绷带、抗生素、烟、火柴和压缩过的防水帆布各归原位,他拿着笔记本一项项记下位置。
王镜抱着一捆尼龙绳进来,脚步停在货架前,半天没出声。
韩逸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绳子放左边。”
王镜嗯了一声,弯腰把绳子平码到帆布上,又顺手把歪掉的弹药盒推齐。
帽子蹲在最高那层货架上,指挥官帽压得很低,大尾巴垂下来,在装药的小箱子边扫了一下。
王镜刚伸手,帽子已经用尾巴把一卷胶带勾走,塞进工具那一堆。
韩逸看着它。
“它说那是工具。”
王镜盯着帽子,过了几秒才笑出声。
“大尾立比我明白。”
帽子耳朵一抖,尾巴又把胶带往里推了推。
午后,雷暴从王镜的睡袋里跑了出来,眼睛盯着渗水池边几只沼跃鱼。
其中一只沼跃鱼拍了拍水面,水花溅到雷暴鼻尖上。
雷暴又缩了回去,躲进了睡袋里,尾巴却留在外面,慢慢拍着睡袋边。
王镜端着切开的橘橘果坐到它旁边,没急着往前塞。
“这几个都长得比你快。”
“你也不用急着跟它们较劲。”
雷暴瞪着他,嘴巴鼓了鼓,把脸转向另一边。
韩逸靠在洞道口,抬手朝池边指了一下。
“水跃鱼进化成沼跃鱼,个头会变大,能在泥地里活动得更久。”
“单纯雷暴还没到它们那个时候。”
王镜把果肉掰成更小的一块,搁在睡袋口。
“听见没。”
“你这是攒着劲儿呢。”
雷暴盯了那块果肉很久,终于伸出前爪,把它拖进睡袋里。
王镜没有追着看,只把剩下的橘橘果放到石板上。
接下来的几天,田边的土一日比一日往外推。
王镜挖沟,土台龟把根扎进沟底,巨沼怪趴在水渠边,用宽大的前爪把淤泥推到新垄上。
左脸上的灼痕结成了薄薄一层硬皮,它每次从水里抬头,韩逸都会先看一眼那道伤。
巨沼怪被看烦了,尾巴往水里一拍,水珠溅了韩逸半条裤腿。
韩逸抹了一把膝盖。
“行,知道你好了。”
巨沼怪把脑袋转开,鳍边却往上翘了翘。
烈咬陆鲨趴在田外的石坡上晒太阳,见韩逸走近便翻身坐起来,缺了一块的背鳍在日头底下泛着灰蓝。
韩逸拿着刷子给她刮掉鳞片缝里的干泥,她眯着眼,尾巴在石头上慢慢扫。
王镜扛着锄头路过,朝那条尾巴看了一眼。
“它比我享福。”
“你也能趴下。”
王镜立刻把锄头扛得更高。
“我还是挖土吧。”
韩逸的刷子停了一下。
王镜挠挠头,转身往田里走。
夜钢的草堆也慢慢空起来。
最初两天,它只能侧着卧着,夜幽把橘橘果泥叼到它嘴边,羽毛一根根替它理顺。
后来,夜钢能自己站到洞口,伤翅仍旧收得很紧,另一边翅膀却会在风吹进来时轻轻张开。
韩逸把一碗调好的糖水放到石边,退开两步。
夜钢低头喝完,抬眼望向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夜幽在旁边轻轻撞了撞它的肩。
韩逸抬起手,朝夜钢竖了个拇指。
“恢复得不错。”
夜钢的羽毛蓬开一点,夜幽的脑袋也昂起来,像这句夸奖有她一半。
苍鬼站在洞口阴影里,紫火缩在肩甲缝间,安安静静看着。
韩逸转过头,手掌在苍鬼的肩甲上拍了一下。
“你也一样。”
苍鬼肩上的紫火跳高了一截,又慢慢压回去。
一周过去,新田比原先宽出一大块,水渠边的土也被根系压得结实。
土台龟背上的断苗重新立起,包扎处露出一截嫩绿的芽,卡拉卡拉每天都要爬上去看两回。
王镜把锄头插进田边,望着那片刚翻过的湿土,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仓库洞里,药和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夜钢已经能站到草堆外,巨沼怪的伤也只剩一条淡痕。
韩逸合上笔记本,蹲下身把一包烟压进最外层的帆布袋。
王镜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没有问一个字。
洞里的发光晶石照着归整好的货架,也照着外面新翻开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