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钢的叫声压低以后,夜幽先从它身侧斜着掠下去,翅膀擦过楼顶边沿的锈铁栏杆,卷起一片积了不知多久的灰。
韩逸低头往下看,脚下那栋楼只剩半截招牌,天台中央摆着几台停转的风机,四周的水泥护墙还算完整。
远处的楼群挤在一起,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一层压一层,玻璃幕墙碎得只剩黑洞。
楼、厂房和塔吊挤在一起,晨雾卡在钢架缝里,整座城像一片从地面冒出来的钢铁森林。
王镜抓着吊篮边沿,脸上的汗被风吹干,嘴唇也跟着发白。
"这边我没来过。"
"F城大得很。"
他盯着那些没有尽头的楼,喉结滚了一下。
"可这味儿,错不了。"
韩逸闻见的是潮湿的水泥味、铁锈味和腐烂垃圾混在一起的酸气,风从街道缝里吹上来,还带着一点积水泡出来的腥味。
夜钢在天台上空盘了半圈,翅膀放慢,夜幽贴着它的飞行轨迹压低高度,两只钢铠鸦高度开始降低。
吊篮底下灌进来的风从清冷变成闷热,水泥味、铁锈味和泡烂垃圾的酸臭一起往上翻。
韩逸睁开眼,腕表显示三个半小时过去。
海已经被甩在身后,脚下是大片灰黑色楼群,旧铁皮屋顶挤在一起,玻璃幕墙碎得只剩黑洞。
几座塔吊的钢架卡在楼缝里,没有炊烟,没有灯,没有人声。
只有风从街道缝里倒灌上来,卷着铁锈和泡烂东西的腥气。
"到了。"
王镜在夜幽的吊篮里往前探,编绳勒得防弹衣嘎吱响,嘴唇被风吹得发白,眼睛却盯着那座城不放。
"这边我没来过,F城大得很。"
夜钢压下翅膀,吊篮贴向旧药厂天台。
护墙边锈铁栏杆围住的空地还算完整,几台停转的风机蹲在中央。
韩逸屈膝卸掉冲力,脚踩进水泥裂缝里的苔藓,手已经拔出手枪四面扫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枪口,没有宝可梦从通风管钻出来。
夜钢松开爪子,夜幽也落在旁边,两只钢铠鸦收翅蹲在风机阴影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飞这么远的距离吃不消太正常了。
苍鬼从吊篮里跃出,双剑贴在手臂两侧,肩甲缝里的紫火压成一条细线,先扫过四面楼顶才把目光转向韩逸。
韩逸朝天台安全门偏了偏下巴,苍鬼点头退进门边阴影里。
韩逸把两只吊篮拖到风机后面,干粮和弹药压在底层,又从王镜手里接过背包,短管霰弹枪挂到胸前。
"先别动,把气喘匀。"
王镜靠在天台护墙上拿袖子擦汗,手按着工具腰包上夹着的撬棍。
眼睛却一直盯着楼下那片灰色的楼群,街道空得发白,路面上满是干涸的泥壳和翻倒的车,几棵行道树只剩焦黑的枝杈。
霜奶仙从吊篮边探出头,奶油手攀上韩逸肩头的防弹衣。
"跟着我,看着周围。"
霜奶仙点点头,红树莓在耳侧轻轻晃。
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吼,韩逸猛地转身。
烈咬陆鲨从海雾里窜出来,背鳍破开雾气,翼状前肢张到最大。
她在离天台几米的地方收住势头,脚爪砸进水泥地,裂纹从落点朝四面窜开,灰尘扑了夜钢半身。
夜钢展开一边翅膀挡住夜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苍鬼肩甲缝里的紫火也蹭地抬高了一截。
烈咬陆鲨没看它们,她低着脑袋,兴奋的看着韩逸。
翼状前肢收在身体两侧,尾巴拖在水泥地上,往前挪了两步,爪尖划出浅痕。
"你跟过来干什么。"
烈咬陆鲨闷闷叫了一声,脑袋往他肩膀边蹭,鼻子凉凉贴着防弹衣领口的皮肤。
她在喘,飞了一个多小时,比夜钢快,比夜钢累。
韩逸抬手按住她额前的鳞片,掌心里那层冰凉的硬甲微微震动。
"带你的话隐蔽性不好,我也没打算把岛上的全带出来。"
烈咬陆鲨抬头看他,那对竖瞳没有凶光,只盯着他的眼睛,韩逸的指腹从她额前滑下去,声音也跟着轻了。
"都飞到这儿了,还能咋整。"
尾巴立刻抬起来,在天台上重重拍了一下。
"跟着我,别自己乱跑。"她点头点得很快,脑袋又往他掌心里顶。
霜奶仙从韩逸肩头伸出一只奶油手,朝烈咬陆鲨晃了晃。
烈咬陆鲨低下头,鼻尖停在霜奶仙面前,动作小心得像怕碰坏那点奶油。
王镜抓着吊篮边站起来,盯着烈咬陆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家这条是真只认你啊。"
韩逸给了王镜小腿一脚。
"哥错了哥。"
韩逸把烈咬陆鲨带到天台里侧,她趴在风机后面,把头搁在护墙边沿,尾巴弯过来圈住吊篮外侧。
"你就在这儿守着,天台上的东西全交给你。有人上来先别咬,叫我。"
韩逸背起背包,短管霰弹枪横在胸前,朝天台安全门走去。
王镜跟在半步外,步枪枪口垂着,苍鬼从门边阴影里浮出来跟在另一侧。
门把手上结着锈,往下压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
楼梯间里墙皮泡得发胀,水泥台阶上留着退水后的泥线。
韩逸踩着台阶外沿的干处往下走,霜奶仙的奶油手按着他的后领。
一楼走廊暗得很,手电筒的白光扫过去,墙上标牌写着"F城制药三厂"。
字锈得只剩凹痕,地上散着纸张、烂塑料瓶和踩碎的注射器。
左边是生锈铁架,右边是空货架和烂纸箱。
韩逸先在每扇门边停住,把退路看清楚。
走廊尽头窗户碎了,风从破口灌进来,窗外是齐腰高的野草和半截倒塌的烟囱,可以翻窗出去,也可以从楼梯退回去。
然后才开始翻。
他先蹲在地上看,从墙角看到天花板,把整间屋读完了才碰抽屉。
地上的泥线分出干湿两层,水面淹过膝盖的位置,靠墙纸箱最底层泡烂了,上面几层干了以后又被翻过。
有人在水退后来过。
韩逸翻开纸箱,里面只剩空药瓶和发黄的说明书,值钱的药一扫而空,便宜的消炎片和绷带留在原地。
翻的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有人按着清单挑过,值钱的一样没留。
"有人来过。"王镜蹲在另一边,手电筒照着一个墙角。"而且不止一轮。"
墙角堆着踩扁的烟头,新旧不一,最旧的已经发黄碎裂,最新的还看得出滤嘴上的压痕。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都来过这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