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峤盯着沈清秋笔记本上的几行字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字不多。
危险区域有,宝可梦名字有,韩逸嘴里那些听不清的细节也有几个。
拿去给外勤开会,足够他把这趟雇佣说成一件漂亮事。
杜峤把笑重新挂稳,抬头看向韩逸。
韩逸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指腹压在封皮边缘。
真东西在他这边。
杜峤拿到的那份,只够避开最显眼的坑。
韩逸看了一眼天色,傍晚的光压到山脊边,跑道尽头的阴影正在往前爬。
该走了。
他刚要开口,鼻尖钻进一股油味。
对啊,油。
韩逸嘴角那点松快慢慢收回去。
一桶五十斤。
三桶就是一百五十斤。
夜幽原本要带王镜,王镜身上还有枪、背心、弹匣和工具。
王工要跟去,还得带工具和一身衣物。
这账一摆出来,篮子里立刻塞不下人。
夜钢和夜幽不可能带走这么多的东西。
失算了。
韩逸低头看了一眼夜幽背上的藤编吊篮,又看了看旁边的夜钢。
夜钢低着头理羽毛,黑铁一样的羽片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韩逸盯着它看了两秒。
回家以后,真得叫它带带别的钢铠鸦。
光靠夜钢和夜幽跑来跑去,米粒岛迟早卡在运输上。
他需要一支能轮流飞的运输队。
王镜还在旁边守着,见韩逸半天没出声,压低声音问:“哥,咋了?”
韩逸抬手按住油桶边缘,桶身很凉。
“重量不对。”
王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马上懂了半截。
他看向三只油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枪和背心。
“我得在这儿待会?”
韩逸看他一眼。
王镜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硬挤出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韩逸转向杜峤。
杜峤也听懂了,脸上却先露出一层客气。
韩逸声音平平。
“杜老大,你的雇佣我做完了,成果你也看见了。”
杜峤笑着点头。
“看见了,韩兄弟这一趟辛苦。”
韩逸抬手指了指王镜。
“王镜待会在这里休息一下。”
王镜肩膀绷了一瞬,又很快压回去。
韩逸继续说:“烈咬陆鲨留在这里陪他。”
烈咬陆鲨听见自己的名字,脑袋立刻抬了起来。
她刚才还蹲在王镜身后,尾巴把地上的砂砾压出一道浅沟。
“王工那边先别动,我之后再来接他。”
杜峤眼角细细跳了一下。
韩逸盯住他的脸:“劳烦你提前通知清楚,别到时候人没准备好。”
杜峤笑了一下,像真被这句客气话哄顺了。
“韩兄弟讲究,把这儿当自己地方就行。”
他又看向王镜:“王兄弟想住多久住多久,饭水都管。”
王镜扯了一下嘴角:“那可别整得太客气。”
韩逸和王镜对了一眼。
话不用说满。
王镜知道韩逸带不动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吵闹只会添乱。
韩逸回米粒岛要调钢铠鸦,要重新安排吊篮,还要把这三桶油先送回去。
王镜只要守好自己,守好烈咬陆鲨别惹事。
杜峤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想听出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沈清秋站在旁边,肩膀上两只一对鼠抱着压缩饼干碎屑,嘴边还有一圈油光。
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手指却在封皮上捏得有些紧。
韩逸扫了她一眼。
她明显还有话要问。
一对鼠吃什么,住哪里,怎么判断愿不愿跟人亲近,压缩饼干能不能常喂。
这些问题全挤在她眼底,可杜峤已经站到她侧前方。
杜峤偏头叫她:“清秋,走吧,回去把今天的情报整理一下。”
沈清秋嘴唇动了一下。
两只一对鼠跟着她肩膀晃了晃。
她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低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小皮鞋踩过跑道边缘的碎砂。
她走得不快,背影却比来时闷了许多。
韩逸收回视线。
静谧站这些破事,他懒得往深处钻。
杜峤压不住人,沈清秋压得太累,一对鼠又莫名钻进她房间。
这堆线全拧在一起,越看越麻烦。
他的据点能越过越好,就够了。
尊重他人命运,享受缺德人生。
王镜把步枪背到身后,卷起袖子去搬油桶。
韩逸也过去搭了一把。
油桶落进夜幽吊篮时,藤条发出一阵细响。
夜幽偏头看了看,黑铁喙轻轻碰了一下桶边。
第一桶靠左。
第二桶靠右。
第三桶横在中间,用绳子从吊篮两侧交叉扣住。
王镜拽了两下绳结,确认不会滑。
韩逸回到宿舍,把杜峤送的新装备摊开。
战术背心是新货,内衬没有汗味。
头盔边缘没有磕痕。
枪身上还浮着机油,摸上去滑得发亮。
这些东西杜峤原本拿来做场面,现在全得进米粒岛仓库。
韩逸把旧装备一件件脱下。
旧背心,旧护具,旧背包,临时塞进去的布包和空弹匣。
旧东西也不能丢。
回去修修补补,王镜能穿,后面新来的人也能穿。
他把旧装备甩进夜幽吊篮。
王镜站在旁边粗略估了一圈。
“哥,这得二百五十斤往上了吧?”
韩逸把最后一个旧背包压进空隙。
“差不多。”
王镜看向夜幽。
夜幽展了展翅,吊篮只轻轻晃了一下。
这只钢铠鸦带得动。
可篮子里已经塞满,塞不下一个王镜。
王镜沉默了几秒,把自己肩上的枪带重新扯正。
韩逸拍了拍夜钢背侧藤绳,翻进吊篮。
霜奶仙趴在他肩头,粉色小手抓着衣领。
苍鬼从影子里升起半截,又沉回篮子边缘的暗处。
夜钢低低鸣了一声。
王镜站在跑道上,仰头看着韩逸。
韩逸低头看他。
“老实待着。”
王镜抬手挥了一下,嘴上还硬。
“赶紧去吧,别搁天上冻感冒了。”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夜钢振翅。
风从跑道上扫过去,砂砾贴着王镜裤脚滚开。
夜幽拖着满篮货物跟在旁边,翅膀拍得更慢,起势却很稳。
两道黑影从跑道口升高,越过哨塔,往山脊外压过去。
王镜一直抬头看。
直到夜钢和夜幽被暮色吞掉,他才把脖子一点点放下来。
烈咬陆鲨还蹲在他身后。
她的视线也追着天空,鳍状背脊压得很低。
韩逸飞走了。
屋里剩下这个胖子。
每次都是这个胖子。
可韩逸交代过。
她得守着。
王镜咽了一口唾沫,尽量把声音放轻。
“鲨姐,咱进屋歇会?”
烈咬陆鲨的眼睛慢慢挪到他脸上。
王镜后背的汗毛一下竖起来。
他伸手推开宿舍门,自己先走进去,又回头赔了个笑。
烈咬陆鲨跟进来,粗壮尾巴扫过门框,木门吱地响了一声。
她蹲到墙角,爪子扣着水泥地,眼睛死死钉着王镜。
王镜站在床边,觉得那双眼睛里全是怒气。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韩逸那句保护。
保护归保护。
但这张脸看着真像随时要撕了他。
王镜把枪靠在床头,脱鞋上床,动作比偷粮的尾立还轻。
被子往头上一盖,他整个人缩进黑暗里。
墙角传来一声很低的鼻息。
王镜把被角压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