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四十分钟后,夜钢压着风落到旧药厂旁边一栋大楼天台。
这栋楼比周围几栋都高,楼顶水箱已经锈穿,半截护栏倒在地上,天台边缘长着几丛枯黄杂草。
旧药厂在斜下方,灰白厂房像一块泡过水的旧骨头。
韩逸先探头往楼梯间里看。
楼道里一股霉味,墙皮起泡,台阶上有干掉的泥印。
没有新鲜烟灰。
没有人住过的尿骚味。
他抬手朝苍鬼勾了一下。
苍鬼从影子里浮起,护手压住第一只油桶边缘。
韩逸和它一前一后,把三桶油拖进楼梯间深处。
铁皮桶擦过水泥地,声音闷闷地响。
夜幽站在天台边,吊篮空了一半,黑铁喙却还时不时低头去啄藤绳。
韩逸把旧装备压到楼梯转角后面,又搬了几块断砖挡在外侧。
从门口看,只能看见一堆塌墙碎块。
他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回米粒岛。
王镜还留在静谧站。
杜峤那种人笑得越稳,背后越容易伸手。
韩逸不想把王镜放在那种人的地盘里过夜。
第二。
夜钢连续背人飞了几趟,落地后胸口起伏明显变重,翅根收拢时慢了半拍。
再硬飞回米粒岛,就是拿伙伴身体赌。
第三。
他要是这么快又回到静谧站,杜峤就该重新算他背后的地图。
他可以随走随停,那他在大陆究竟有多少据点?
谁敢赌?
说不清就会怕。
狐假虎威,也是威。
韩逸坐在天台门槛上,拆了一包宝可梦粮倒给夜钢和夜幽。
夜钢低头吃了几口,速度不快。
霜奶仙从韩逸肩上爬下来,蹲在门槛边看着它,粉色小手捧着一小块橘橘果。
夜钢看她一眼,把橘橘果轻轻叼走。
半小时后,夜钢抬头,黑亮眼睛看向韩逸。
它低低叫了一声。
韩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还能飞?”
夜钢点了一下头。
空吊篮重新挂好后,夜钢振翅明显顺畅很多。
苍鬼留在天台楼梯间门口守油。
韩逸带着霜奶仙和坐进夜钢吊篮,重新往静谧站方向飞去。
山风从耳边刮过去。
旧药厂很快缩成一片灰斑,废城残楼被暮色吞得只剩边线。
静谧站的跑道重新出现在山谷里时,天色已经压低。
岗哨先看见夜钢,立刻拿起对讲机。
韩逸落地前,那人已经一路小跑进了山体入口。
宿舍里,王镜睡得正沉。
被子裹到肩膀,步枪横在怀里,手指搭在枪身旁边。
烈咬陆鲨蹲在墙角,金色眼睛半睁半闭。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王镜眼睛猛地睁开。
枪口抬起来,先对门。
他声音压着火气:“谁,啥事直接说。”
门外传来韩逸懒洋洋的声音。
“老子回来接你了。”
王镜肩膀一下松了半截。
韩逸又补了一句:“飞半路想起你还在这儿,老子对你好吧。”
王镜把枪放下,喉咙里骂了一声。
“哥你吓死我得了。”
墙角的烈咬陆鲨已经抬头。
她听见韩逸声音,尾巴直接扫过地面。
王镜刚要喊别急,黑影已经从墙角扑了出去。
门板砰地一声炸开。
烈咬陆鲨收了力,肩头却还是把整扇门撞飞半截。
门轴带着木屑崩出来,门板砸到走廊墙上,又斜着倒回地面。
韩逸被撞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烈咬陆鲨也跟着滚了半圈,压在他身侧。
她低头就舔。
带着血腥味的舌头糊过韩逸下巴。
韩逸额角跳了跳。
“你他妈。”
他抬手在烈咬陆鲨鼻尖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很轻。
烈咬陆鲨却像被针扎了,整个脑袋往后一缩。
鼻尖这块软,神经又密。
她坐在地上,前爪悬着,喉咙里呜呜咽咽。
韩逸撑着地坐起来,腰背疼得发麻。
王镜抱着枪从屋里探头,先看倒门,又看韩逸。
“哥,你还活着吧?”
韩逸抬头看他。
王镜立刻闭嘴。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
岗哨本来先去的通知沈清秋。
沈清秋正在桌边整理笔记,一对鼠坐在笔记本边啃饼干屑。
她听完岗哨的话,只抬了抬眼。
“交给杜站长处理。”
岗哨愣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字。
“这是站里的事,不完全是我的事。”
岗哨只好转身去找杜峤。
杜峤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高兴。
沈清秋终于知道把事交回他手里。
这说明她退了一步。
可那点高兴只冒出半口气,韩逸回来的速度又压上来。
四十分钟。
来回一趟不该这么短。
他到底把东西送去了哪里。
F城里也有据点吗。
这人背后到底有几处落脚点。
杜峤一路走到宿舍门口,看见倒在地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
韩逸已经站起来,正在拍衣服上的灰。
烈咬陆鲨蹲在旁边,眼眶还湿着,鼻尖缩得很委屈。
韩逸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不好意思啊,杜老大,我这烈咬陆鲨不懂事,给你们门撞坏了。”
杜峤接烟的手顿了一下。
韩逸又说:“下次我多带十斤蔬果,当赔礼。”
杜峤看着那扇门。
门板裂开,合页扭成一团,墙边还有一排爪印。
他只能笑。
“哪能呢,韩兄弟,一间没人住的破门而已,不碍事。”
杜峤低头把烟夹到指间。
“那就谢谢你的蔬果了。”
韩逸也笑了一下。
“那我先把人接走。”
王镜背着枪站到韩逸身后。
韩逸看了杜峤一眼:“后续应该一个星期后,如果我提前来,会用对讲机跟你们联系。”
杜峤点头:“好说。”
韩逸继续说:“蔬果交易继续,物资准备好。”
杜峤脸上的笑稳住了。
“韩兄弟,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快一点。”
他侧身指了指走廊深处。
“我们据点是真的缺这些东西,老李上次掉沟里才知道自己犯了夜盲症。”
韩逸看着他,未接话。
杜峤笑意放得更亲近。
“王镜兄弟也要走了吧,那我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夜钢和夜幽重新伏低身体。
韩逸和王镜坐进吊篮。
烈咬陆鲨在旁边绕了半圈,确认韩逸没有丢下她,才贴着跑道边站好。
吊篮离地后,韩逸一直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背上。
他低头看去。
沈清秋站在宿舍门前,肩上两只一对鼠挤在一起。
她没有喊。
只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韩逸收回目光,叼住烟。
火光在风里亮了一瞬。
烟丝被风拉开,很快散进暮色。
四十分钟后,夜钢落回旧药厂旁边的天台。
夜幽还守在楼梯间门口,见夜钢回来,才低低鸣了一声。
三桶油藏在楼梯间深处。
装备也还在断砖后面。
韩逸和王镜坐在油桶旁边歇了一会儿。
这天台够大,楼梯间也够宽。
夜钢和夜幽都能收翅钻进去。
门一关,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韩逸摸出烟,又看了一眼油桶。
他把烟盒塞回去,朝楼下扬了扬下巴。
“下去一层。”
王镜跟着他下楼。
两人站在下一层楼道窗口边,隔着一层水泥板才点烟。
王镜吐出第一口烟,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
“大哥,你咋回来了,我还寻思要在静谧站待几天呢。”
韩逸靠着墙,烟夹在指间。
“我说放心不下你,你信吗?”
王镜嘿嘿笑了一声。
韩逸看着窗外旧药厂的灰白屋顶。
“杜峤是个神经病,这人心口不一。”
他弹了弹烟灰。
“把你留在那儿,就等于送了个人质。”
王镜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韩逸继续说:“我只能先找地方把到手的利益送走,再回头接你。”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碎窗洞灌进来,烟灰被卷到墙角。
王镜又笑了。
声音很低。
他运气是真好。
杜峤心口不一。
韩逸也差不多。
在岛上那会儿,这人还张口闭口要把他喂鲨鱼。
现在专门飞回去接他。
王镜把烟咬在嘴里,低头看着脚边灰尘。
“哥,你嘴是真硬。”
韩逸上去就是一脚。
“你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王镜嘿嘿笑着,笑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