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药厂外的天彻底黑透以后,楼道窗洞里只剩一块灰白的夜。
韩逸和王镜蹲在下一层楼道里,把静谧站、杜峤、沈清秋、王工和三桶油重新捋了一遍。
王镜把烟头摁在裂开的水泥缝里,嗓子压得很低。
“哥,我总觉得杜峤那老登真要动歪心思。”
韩逸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胆子没那么大。”
王镜咧嘴笑了一声。
“那可不好说,怂人起坏心,老鼻子烦人了。”
楼上油桶隔着一层水泥板,夜钢和夜幽缩在天台楼梯间里休息,苍鬼的影子贴在楼梯口。
韩逸看了眼手表,表盘夜光绿得发冷。
继续赶路,夜钢夜幽的翅膀扛不住。
更主要是,韩逸不敢赌晚上到底有什么。
“先睡。”
王镜揉了揉脖子,骨头咔咔响。
“我刚在静谧站眯过一会儿,不困,前半夜我盯着。”
韩逸看他一眼。
“三点叫我。”
“妥。”
王镜把步枪横在腿上,又从工具腰包里摸出短撬棍放在手边。
韩逸把背包垫到墙角,战术背心放松一些,新枪横在胸前,后腰的手枪顶着水泥地硌得腰酸。
这地方睡不舒服,但胜在醒得快。
他闭眼前,楼上的门窗偶尔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一声。
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扣空罐头。
韩逸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里,水泥楼板冷硬,霉味贴着鼻腔,远处有夜钢压着嗓子的低鸣。
一只手推了推他的肩。
“哥。”
韩逸睁眼,手已经摸到后腰枪柄。
王镜蹲在旁边,眼皮耷拉着,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木劲。
“三点了。”
韩逸盯了他一秒,手指松开枪柄。
“你睡。”
王镜打了个哈欠,抱着步枪往墙角一靠。
“有事踹我,别客气。”
韩逸站起来,膝盖和腰背一起泛酸。
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反倒像被水泥缝夹过一遍。
他活动了下肩,走上楼梯。
楼梯间深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苍鬼从阴影里浮出半张脸,对他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没什么事发生。
韩逸朝它点了下头,又继续往天台门走。
天台门半扇歪在门框上,锈蚀的合页被风磨得发哑。
韩逸抬手推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门刚开一掌宽,他后颈的皮肤紧了一下。
有东西盯着他。
韩逸的手停在门上,眼睛扫过天台护栏、停转风机和水箱阴影。
黑暗里空空荡荡。
旧药厂斜下方趴在夜色里,几栋楼的窗洞全黑,像一排坏掉的眼眶。
“苍鬼!”
影子从他脚边站起来。
苍鬼无声挡到门侧,肩头紫火压得更低。
韩逸没急着跨出去。
他看着苍鬼的火色。
苍鬼抬起护手,指向天台,又指向楼道深处,最后摇了摇头。
有恶意。
但来源找不到。
韩逸舌尖顶住牙根,手背上那层旧茧轻轻刮过枪柄。
麻烦了。
他退到天台门外侧,离楼梯间和油桶更远些,才摸出烟盒。
脑袋有些晕,没休息好。
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照亮他下巴那道旧疤,也照亮门缝里苍鬼那双沉着紫火的眼。
低下头点烟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渐渐变亮了。
韩逸抬头。
天亮了。
灰白晨光压在水面上,河谷两侧的林子湿漉漉的,泥腥味混着水草味扑到脸上。
远处一声嘶吼炸开。
蓝色蛇形巨影从河水里拱起,暴鲤龙的鳞片挂着水光,巨口死死咬住圈圈熊的肩颈。
圈圈熊棕毛炸开,直立的身子被拖进水里,胸前圆环在水花里一闪。
咔嚓一声。
韩逸牙齿也跟着一紧,滤嘴被咬瘪,舌尖尝到一点焦苦。
幻觉。
又是tmd幻觉。
他低头看手。
手套还在,战术背心还在,快拔枪套也还在。
连新装备都照着现实抄。
韩逸吐掉嘴角半截烟灰,扯了下嘴角。
“丫的没完了。”
勾魂眼那次,恐惧把他拖进最脏的梦里。
疼痛、恶心和饥饿把他从里面硬拽出来。
这回开局摆河谷,摆暴鲤龙,摆圈圈熊。
对方在翻他脑子。
韩逸抬眼看向上游。
河谷还保持着他最早熟悉的样子,水声大,草叶密,山洞那边藏在林子后面。
韩逸现在已经对这暴鲤龙的撕咬没什么感觉了。
可脚底那条旧路摆在眼前,胸腔里却有一块地方往下坠。
这幻觉如果是从他的认知里长出来,那山洞会是什么样子。
他有些好奇。
韩逸把烟屁股吐进泥里,抬脚往山洞走。
林子里的枝叶擦过袖口,湿气钻进护腕。
他每走一步,河谷里的声音都清楚一分。
暴鲤龙撕咬圈圈熊的水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山洞洞口出现在视野里。
浅滩边没有水泥板水台,没有防水帆布,没有旧门板靶子。
洞口还是原来的黑窟窿,像一张饿了很久的嘴。
巨沼怪蹲在洞口前。
它的左臂没了。
断口从肩下缺开,蓝色皮肤边缘结着暗红硬痂,身子比记忆里瘦了一圈。
它身边只剩两三只沼跃鱼。
没有土台龟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帽子甩尾管队。
没有霜奶仙探出小手。
没有苍鬼从影子里浮起。
韩逸喉结动了一下。
他朝前走得很慢,靴底避开碎石,只想看看巨沼怪还认不认自己。
一根小树枝还是被踩断。
啪。
洞口几只沼跃鱼同时回头。
最前面那只胸口有一道闪电旧疤。
雷暴。
韩逸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张开半寸。
以前那小东西扑过来,力道总是直直撞进怀里,尾巴拍得能甩他一脸水。
这一次,雷暴的眼珠子里只有凶光。
它四肢一蹬,蓝色身影贴着湿泥冲来。
力度不对。
这是冲着杀他来的。
韩逸腰身猛地往侧面一扭,整个人滚进灌木下。
雷暴擦着他肩头扑空,前爪把泥地刨出两道沟。
另外两只沼跃鱼张嘴,泥巴射击贴着地面喷来。
韩逸翻身躲开,泥点砸在树干上,炸出一片湿黑。
“雷暴!”
那只沼跃鱼停也未停,转身又扑。
胸口旧疤随着它的呼吸起伏,像一条嵌进肉里的断闪电。
他拔枪,抬手,准星压到雷暴胸口。
手指却卡在扳机前。
他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