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韩逸裤脚往下滴,浅滩的凉意还贴在皮肤上。
午后的太阳烤着背,他刚眯起眼,夜钢那边又响起低鸣。
几只新长成的钢铠鸦挤在碎石地上,伸着脖子学夜幽梳羽。
韩逸看了一会儿,困意从眼皮底下冒出来,可大陆的事还在脑子里盘旋。
王镜还在那边。
苍鬼也还在那边。
他揉了揉脸,脚踝从水里抽出来,踩着湿石头站起身。
“夜钢,过来,咱试点正事。”
夜钢抬头,黑亮钢羽在阳光下闪了一层冷光。
夜幽也停下梳羽,喙边还叼着一片松开的硬羽。
韩逸走到旧吊篮旁,蹲下检查藤环和挂绳。
藤条被海风晒干了些,边缘磨出浅白痕,整体还结实。
他拍了拍篮沿,又指了指夜钢爪下的位置。
夜钢低头看了两眼,爪尖扣住两侧藤环,翅膀向外展开。
篮底离地半尺,碎石被藤条擦出一串细响。
韩逸抬手往下压了压。
“稳点,起飞别猛拽,篮子甩起来,人能吐半路。”
夜钢低叫一声,翅膀一振,吊篮贴着地面升起来。
它先绕着洞口飞了半圈,高度压得很低,篮身只轻轻晃了两下。
年轻钢铠鸦们全都站直了。
夜钢落地,朝身后几只成年钢铠鸦叫了一声。
那几只钢铠鸦立刻排了过来,黑亮的钢羽一层压一层,爪子在碎石上刮出短响。
第一只扣绳太急,藤环在爪下歪了一寸。
夜钢抬翅拍在它肩侧,把它压回原位。
那只钢铠鸦缩了缩脖子,重新低头扣住藤环。
篮子晃晃悠悠离地,刚飞出几丈,又被夜钢一声低鸣叫回。
第二只稳了些,起飞慢,转向也慢,篮底从浅滩水面上擦过去。
水花溅上藤条,细小水珠顺着编缝滚下来。
第三只落地最稳,爪子松开前还低头看了看篮子位置。
韩逸嘴角一点点压不住。
一只,两只,三只。
钢铠鸦们一只一只排着队飞起来,黑影从洞口划到浅滩,又从浅滩压回碎石地。
夜钢站在旁边盯着,谁飞歪了就叫一声,谁落急了就抬翅压一下。
夜幽飞到半空,跟着几只毛躁的成鸟绕圈,喙尖轻轻拨正它们爪下抓住的位置。
韩逸抱着胳膊站在阳光里,脑子里那本账越翻越快。
包括夜钢和夜幽在内,一共有九只钢铠鸦能空运。
飞几个小时,回来吃一顿饭,休息够了还能接着飞。
人类那边要油,要车,要路,要发动机,要会修的人盯着每颗螺丝。
它们吃饱,振翅,就能飞不知道多少公里。
这生物能量转化率,恐怖到有点不讲理。
韩逸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
运输大队。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越滚越烫。
可他很快又把笑压了下去。
要看天气,要看时间,要看每只宝可梦的状态,落点也要干净。
钢铠鸦是同伴,不是纯靠着命硬过活的机器。
但不管怎么说,米粒岛和大陆之间也有了一条韩逸真正握在手里的路。
夜钢还在看那些钢铠鸦试飞。
几只曾经缩在地洞里发抖的幼崽,如今已经能把吊篮拎到空中。
它眼里那点光很沉,像观景台山火后的灰烬里,终于又冒出新叶。
夜钢扭过头,看着韩逸。
下一刻,它低下了头。
韩逸愣了半拍。
他看着夜钢垂下的黑亮脑袋,又看见旁边几只钢铠鸦全安静了。
这架势太郑重,郑重得他后背发麻。
韩逸抬手搓了搓鼻梁,笑骂了一句。
“你别跟我来这一出。”
夜钢低着头,喉咙里滚出很轻的鸣声。
韩逸伸手拍了拍它喙边的钢羽。
“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好,对吧。”
夜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
它忽地叫了一声,翅膀展开,转身又去操练那几只钢铠鸦。
这次叫声里带着劲儿,连几只年轻钢铠鸦都跟着扑腾起来。
夜幽飞了过来。
钢铁一般坚硬的喙在韩逸肩侧蹭了一下,动作短得像一阵风。
韩逸肩膀被蹭得一歪,差点笑出声。
夜幽已经振翅升空,飞去帮另一只钢铠鸦梳开贴住的羽缘。
韩逸看着空中的黑影,转身回仓库洞。
吊篮还差得远。
九只钢铠鸦,总不能两只飞,七只在旁边干看。
后面要接王镜,要接苍鬼,还可能带王工、工具、燃油和静谧站的交易物。
篮子先备足,路才算真的通。
他把树果罐头一罐罐搬出来,分进布袋和旧帆布里。
罐头碰在一起,叮叮咚咚响,甜香从封口缝里透出一点。
韩逸用绳子绕过摩托后座,又在两侧各压了一串。
他拉紧绳结,晃了晃车身,确认罐头不再乱滚。
霜奶仙趴在洞口石头上看他,头顶树莓轻轻晃。
韩逸跨上摩托,回头看了它一眼。
“我去趟花叶蒂之森,很快回来。”
霜奶仙抬起小手挥了挥。
摩托轰鸣声压过浅滩水声,一路钻进林子。
熟路被下午的光照得发白,轮胎碾过干叶,叶脉碎在泥里。
林木越往里越密,风里慢慢多出湿花香。
树影深处,朽木妖的影子在树干后一晃。
前方藤枝慢慢分开,窄洞口露了出来。
韩逸停下摩托,轰鸣声在林间散开。
洞口还是那么窄,背包都要侧着身才能进去。
他把布袋解下来,又把每串罐头重新拴到一根主绳上。
罐头一串串躺在地上,像几条沉甸甸的铁蛇。
韩逸拎着绳头钻进洞里,肩膀擦过潮湿石壁。
外面的罐头被他一点点拖动。
咕噜咕噜。
第一串罐头滚进洞口,撞在小石子上,又挤过狭窄弯道。
咕噜咕噜。
第二串跟着进来,布袋边角沾上泥,罐身在黑暗里蹭出闷响。
韩逸弓着腰往前走,手掌被绳子勒出红痕。
等最后一串也滚进盆地,他才松开绳头,靠着石壁喘了口气。
花叶蒂之森还是那副安静样子。
巨树垂下枝叶,小屋模型藏在树根旁,细碎花粉在光里慢慢浮着。
花叶蒂从花丛上方飞来,半转变永恒之花贴在身侧。
它看见韩逸,立刻飞近,朝他肩头撒了一把亮闪闪的花粉。
花粉落到头发和衣领上,像一层细小星点。
韩逸抬手抹了抹鼻尖,笑着把布袋拖到空地边。
“花叶蒂,我带礼物来了,你们尝尝。”
花叶蒂抱着花,目光落到那些罐头上。
韩逸把一罐树果罐头撬开,甜水香气一下散出来。
“我这点礼物不多,肯定不够大家吃,咱尝尝鲜。”
花叶蒂低头看着罐头,眼睛很快弯起来。
之前大竺葵每次去山洞送篮子,总会带回一点甜味。
这次地上摆了好几串,足够森林里许多宝可梦分到一口。
花叶蒂点了点头,朝树下轻轻叫了一声。
草叶后面有影子靠近,又在花叶蒂身后停住。
韩逸把罐头一罐罐打开,放到干净石面上。
甜水晃着光,切开的树果沉在里面,颜色比花粉还亮。
花叶蒂飞到石面前,先用花尖蘸了一点。
它尝完以后,捧着半转变永恒之花转了一圈。
周围枝叶轻轻晃动,细小叫声从花丛深处传出来。
韩逸看着它这副模样,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收礼是收礼,开口是开口。
前脚送甜的,后脚求人干活,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花叶蒂停在他面前,安静等着下半句。
韩逸咳了一声。
“我还需要篮子,起码还要七个。”
花叶蒂一点也不惊讶。
它看了看地上的罐头,又抬头看韩逸。
那朵半转变永恒之花轻轻摇了摇,花瓣边缘带起一圈淡淡光点。
远处藤叶窸窣响起来。
韩逸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几根长藤从树后拖过,像已经有宝可梦开始挑材料。
他长长吐了口气。
“后续可能还要更多。”
花叶蒂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它把花举高些,朝巨树方向叫了两声。
树冠里回应传来,层层叠叠,很轻,却整齐。
韩逸双手合在一起,朝它认真低了低头。
“谢了。”
花叶蒂飞近一点,把一小片亮粉按在他胸前。
那动作很轻,像在提醒他,这条路还认他。
韩逸把剩下的礼物留在石面旁。
七个大篮子今天未必能全拿到。
可花叶蒂点了头,这事就算落地。
他拖着空绳往洞口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巨树。
盆地里花香温和,亮粉浮在风里,和旧药厂天台的铁锈味隔着整片海。
韩逸钻出窄洞,天色已经压到林梢。
摩托还停在树影下,车座被晚风吹凉了一点。
他跨上车,油门一拧,林路在车灯前一段段往后退。
这几天都是断断续续的睡的,实在不舒服。
山洞那边要备篮子,田里蔬果要催熟,静谧站的交易还要重新算。
事情一件接一件,全都卡着下一次飞大陆。
韩逸把车速压稳,眼睛盯着前方逐渐变暗的路。
赶紧把事忙完,回去接胖子。
黄昏最后一层光落在洞口外。
他骑回浅滩,发光晶石的白光已经从洞里透出来。
夜钢还站在碎石地上。
几只钢铠鸦正排着队起落,吊篮在它们爪下晃出越来越稳的弧度。
夜幽停在一旁,替一只年轻钢铠鸦梳顺翅根硬羽。
韩逸停好摩托,听着羽翼声在山洞外一下一下铺开。
空中的路,真的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