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只抬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大尾立,像是在确认谁要干活,被指那只立刻把脸扭开,假装在看洞顶的发光晶石。
韩逸把甜水往石碗里一倒。
果香炸开。
拒绝和诧异全散了。
大尾立们脑袋齐刷刷低下去,鼻子挤着鼻子,尾巴还不忘互相绊。
帽子还想维持秩序,鼻子却先往碗边凑了半寸,它没好意思直接喝,只用舌尖飞快舔了一下碗沿。
韩逸坐在仓库洞口的石头上,看着它们埋头吃。
发光晶石挂在洞壁,乳白光照着货架。
粮袋、罐头、工具、弹药都在原来的位置。
大尾立们咂甜水的声音挤在一起,吵,却踏实,每一声都像是山洞在说:日子没变,你得接着往下过。
韩逸脑子里忽然蹦出沈清秋的脸。
是她聊一对鼠的时候。
眼睛弯着,嗒嗒嗒跑过来,语无伦次。
那女人看见这些大尾立,会不会也觉得可爱?
他猛地坐直。
“操。”
几只大尾立抬头看他。
韩逸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他妈魔怔了?”
帽子嘴边还挂着果汁,眼神茫然,尾巴尖轻轻碰了碰韩逸手腕,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韩逸又骂了一句。
“缺爱了?”
他把脑袋摇得很用力。
“不可能。”
“tmd,绝对不可能。”
雷暴从洞口探头,正好看见韩逸对着空气否认,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它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低头舔石碗里的甜水,人类的事,少掺和。
韩逸瞪了它一眼。
“吃你的。”
洞外传来一声重响。
巨沼怪拖着一只铁螯龙虾走进来,泥水从它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湿痕。
那只铁螯龙虾两只大钳子垂在地上,眼睛半闭。
毁灭吧,累了,赶紧的。
壳上几道新的划痕,挣扎过,但巨沼怪右爪扣住了它背壳正中央那个够不到的死角。
巨沼怪把它往地上一摔。
甲壳撞在石面上,咚的一声,整个山洞都像震了一下。
大尾立们立刻散开一圈,尾巴炸毛。
雷暴眼睛亮了,三两步跑过去,绕着铁螯龙虾转了一圈,指了指虾,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巨沼怪单爪压住铁螯龙虾背壳,另一爪扣进甲壳边缘。
壳面咔地裂开,红色虾肉从裂缝里鼓出来。
韩逸拿刀上前,把肉块从壳里剔出来。
热气带着河泥腥味和淡淡的甜香冒上来。
他先切了一块丢给雷暴。
雷暴接住就嚼,腮帮子鼓得很高,脸上全是满足。
大尾立们也凑回来,尾巴不炸了,改往韩逸腿上蹭。
韩逸一刀一刀分肉。
帽子最大块,它把肉叼到石头高处,摆正了才下嘴。
雷暴第二块,嚼到一半又伸爪要。
土台龟那边另留一桶树果,卡拉卡拉从树根后面伸出爪子拖了一块进去。
夜钢和夜幽分到几条完整的腿肉。
几只新长成的钢铠鸦围着腿肉啄,啄两下又去看夜钢,夜钢低头示范了一口,把肉从甲壳上撕下来。
年轻钢铠鸦才放心下嘴,撕得碎肉乱飞。
韩逸自己也切了一块。
虾肉弹牙,甜味从牙缝里渗出来。
他嚼了两下,盐都没撒,味道却比旧药厂那堆干粮强了十万八千里。
肚子里有东西垫着,人也像重新落回地上,脚底踩着石头,屁股坐在泥里,踏实。
巨沼怪吃完自己的那份,不经意似的叫了一声。
“吼。”
韩逸看了它一眼。
那声音很短,眼睛却扫过他脚下的影子。
那里空空荡荡。
韩逸一下听懂了。
“苍鬼在保护那胖子。”
巨沼怪看着他。
韩逸把刀在石头上刮了刮,刮掉虾壳碎屑。
“我们之后还得走一趟,会把他们接回来的。”
巨沼怪点了点头。
它没有再问,转身走到洞口浅滩边趴下,但趴的位置比平时靠外了一点,脸朝着海的方向。
洞外阳光正亮。
夜钢和夜幽站在碎石地上,身边围着那几只新生钢铠鸦。
年轻钢铠鸦翅膀根部的硬羽还没有完全展开,镜面般的羽片一层压一层。
自己梳不顺,有只试着自己扭脖子去啄,啄了个空,差点摔倒。
夜幽低头,用喙一点点挑开贴住的羽缘,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等那只小钢铠鸦站稳了再啄下一片。
夜钢则用宽大的翅膀挡住太阳,偶尔拍一下不老实的小脑袋,被拍那个缩一下脖子,过两秒又把头伸出来。
夜幽蹲在旁边看,叫声里带着嫌弃,却也没飞走。
那几只年轻钢铠鸦被训了也不跑,只往夜幽翅膀底下挤,挤不下就蹭夜钢的腿。
韩逸吃饱了。
他拎着刀走到活水旁洗干净,又把刀擦干插回侧袋。
碎石地被太阳晒得发热,光脚踩上去有点烫。
韩逸坐在洞口边,背靠着一块被太阳烤暖的平石,腿伸在浅滩边缘,脚踝泡在凉水里。
烈咬陆鲨从大石头上翻下来。
她走到韩逸旁边,庞大的身体压下来时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脑袋往地上一搁,刚好贴着他手边。
韩逸手还没抬,她脑袋先往他掌心下拱了一下,鼻子顶到韩逸手腕,又蹭了蹭。
“你倒是会挑时候。”
烈咬陆鲨闭着眼,喉咙里哼哼,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扫过碎石。
龙尾扫过的地方,几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进浅滩。
韩逸摸了摸她头侧,手指避开传感器,只在她下巴和腮边来回蹭。
阳光把他后背烤暖,浅滩的水声盖过了远处海面的浪。
雷暴趴在水边啃剩下的壳,咔嚓咔嚓,壳碎片漂在水面上。
帽子带着大尾立们舔石碗,碗底被舔得锃亮。
还有两只在分最后一口甜水,一只舔碗沿,另一只把头伸进去舔碗底,耳朵沾了果汁也不管。
土台龟半眯着眼,背上树叶沙沙响,卡拉卡拉缩在树根旁边睡得很沉,骨棒抱在怀里。
巨沼怪泡在水里,只剩脑袋露出水面,半张脸沉在光影以下。
夜钢和夜幽还在给年轻钢铠鸦梳羽毛,夜幽已经梳到第三只了,那只小钢铠鸦歪着头,都快睡着了。
发光晶石的白光从洞里透出来,和午后倾斜的阳光叠在一起,在浅滩水面投下碎碎的亮斑。
韩逸靠着石头,看着眼前这些吵吵闹闹的身影。
旧药厂,鬼斯通,静谧站,杜峤那张笑脸,全都离得远了一点。
他又想起幻象里空荡荡的山洞,没有货架,没有发光晶石,没有帽子,没有要杀他的雷暴,巨沼怪守着一窝越守越少的孩子。
这一次,眼前的水声和毛团的叫声把那片空洞压了下去。
韩逸低头笑了笑。
米粒岛,还是这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