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镜坐在旧药厂附近那栋楼的天台上。
这两天,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觉。
说无聊,其实还好。
这地方一闭眼就有动静,楼下有脚步,远处有喊声,铁皮被风刮得哐啷响。
他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摸枪,摸完枪再看苍鬼。
苍鬼多数蹲在楼梯间阴影里。
紫火压得很低,像一截藏在墙角的冷灯芯。
王镜敢把后背交给它,眼角余光却总往那团火上扫。
韩逸留给他的东西还在墙角。
干粮压缩得像砖,水瓶塞在碎砖后,备用弹匣和绷带排在破木板上。
半包烟被他拿塑料袋裹好。
他只抽了一根。
剩下的得省着,万一韩逸晚回来两天,嘴里还能有点苦味压心慌。
F城从来不安静。
这两天,他见过两拨人争半袋发霉米,也见过有人把防盗窗从墙上拆下来拖走。
他们吵归吵,谁都不敢喊太大声。
黑暗森林法则永远适用。
声一大,楼里楼外都可能有东西凑过来。
天刚发灰,街道上就有人影钻出来。
有的贴着墙根走,有的背着塑料桶,有的蹲在楼门口翻发霉的纸箱。
没人敢走路中间。
一条街像一条浅沟,所有人都贴边爬。
王镜趴在护墙后看了半天。
刚才那拨人最有意思。
六个人,从斜对面那栋灰楼里出来。
一个老头拿铁盆,两个男的抬门板,一个女人背着绳卷,后面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塑料桶。
还有一人守在楼门口。
那人手里握着半截菜刀,不看猎物,只盯街角和屋顶。
他们一点声都不多出。
铁盆被老头攥在怀里,盆沿塞了布,只留一小块金属露在外头。
他们先堵住一处排水口。
门板斜着压下去,两个孩子把碎砖往缝里塞。
女人绕到另一头,把绳套摊在垃圾堆旁。
那个大耗子就是这会儿钻出来的。
棕毛,四脚,身子有小狗那么大。
它从烂木箱后探头,门牙白亮,嘴边还挂着一点塑料屑。
王镜隔着望远镜都看得清。
那牙太扎眼。
它低头啃了一下铁皮箱角,箱角立刻卷起一片亮边。
老头拿铁盆轻轻一敲。
铛。
那大耗子猛地转头。
门板后头两个男人立刻缩肩,谁也不往前抢。
老头又敲了一下。
铛。
那大耗子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吓人,后脚一蹬,脚趾间还带着一层薄膜。
它撞上门板,木头被门牙刮出两道白痕。
两个男人死命往下压。
女人从侧边一拽绳子,套索勒住它后腿。
那大耗子翻身就咬。
绳子被牙磨得吱吱响,旁边一个男人抡起钢筋,照着它脑袋边缘砸。
他砸得很准。
每一下都避开门牙,专打耳后和脖颈。
那女人把袖子缠在手腕上,拖着绳子往后退。
两个孩子抱着塑料桶扑上去。
桶扣住大耗子的上半身,里面立刻炸出一阵闷响。
门板压下,钢筋砸下。
三四下后,桶里不动了。
六个人停了半拍,没人欢呼。
老头先过去,用钢筋从桶沿往下猛戳。
他们这才一起压住门板,把那团棕毛拖出来,塞进破编织袋里。
王镜看得后背有点发紧。
说实话,跟看纪录片一样。
那帮人配合得太熟。
谁出声,谁堵路,谁下套,谁补最后一下,全都像提前练过。
王镜去米粒岛才多长日子。
F城这边的人,已经能这么猎那种大耗子了。
人类适应力还是太强。
他以前跟郭老大混那会儿,大家还在吃老本。
罐头,袋装粮,商铺后仓,居民楼厨房。
谁找回来的东西多,谁就被盯上。
谁手里有力气,谁就被派出去。
那会儿他们也饿,也怕,也知道外头有东西会吃人。
可大多数人还在等旧粮再撑一天。
可撑到最后,锅里就已经开始飘人肉香了。
王镜把望远镜放下,舌尖顶了顶牙根。
太阳出来有一会儿了。
水泥护墙被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爬。
枪带贴着胸口,汗把背心内衬黏在皮肤上。
他拧开水瓶,抿了一口。
水不凉,带着塑料味。
王镜还是慢慢咽下去。
楼梯间阴影动了一下。
苍鬼猛地睁开眼。
王镜手一紧,水瓶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苍鬼已经窜上天台边。
它站在水泥护墙旁,盔甲边缘浮着紫火,头盔朝着海的方向。
“苍哥,咋了。”
王镜把水瓶放到脚边,手按上步枪。
苍鬼没有拔剑。
苍鬼护手垂着,剑还藏着。
它只盯着远处。
过了几息,它摇了摇头。
王镜肩膀松了一点,枪口压回膝盖上。
“没事啊。”
苍鬼仍旧看着海。
王镜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也跟着发毛。
这哥们平时安静得像影子。
它一动,准有事。
王镜捞起望远镜,胳膊压在护墙上。
镜头里全是白亮海面。
浪光晃得眼睛发酸。
废城边缘一排屋顶趴在远处,旧烟囱歪着,几只黑鸟从楼间掠过去。
海那头什么都看不清。
韩逸要是回来了,总得有钢铠鸦的影子。
王镜看了半天,眼里只剩一片晃光。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角。
“苍哥,你这雷达串台了吧。”
苍鬼没回头。
紫火在它肩头一跳,又压下去。
王镜舔了舔干裂嘴唇。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没事。
苍鬼不走,他就更不敢彻底放松。
又等了一会儿,海面还是空的。
王镜站起身,拎着水瓶往楼梯间走。
里面阴凉一点。
他准备把水壶灌到嘴里,再啃半块压缩饼干。
瓶口刚碰到牙。
天台上传来一声急促低鸣。
那声音从苍鬼胸腔里震出来,短,却压不住。
王镜猛地回头。
苍鬼站在护墙边,肩头紫火一下抬高。
王镜含着一口水,下一秒全喷了出来。
海面尽头,九个黑点贴着亮光冲过来。
它们最初像几粒灰。
眨眼工夫,灰点拉开间距,变成九道黑影。
翅膀一振一落,海面反光被切成碎片。
王镜呛得连咳两声,水顺着下巴淌到胸挂上。
“我操。”
他扑到护墙边,差点把望远镜磕在水泥上。
镜头抬起,又压稳。
黑影在镜头里一下放大。
钢铠鸦。
一只,两只,三只。
后面还有。
九只。
每一只爪下都挂着藤编吊篮。
最前头那只黑亮得熟。
夜钢。
旁边一只紧跟着,翅根羽缘被阳光擦出冷光。
夜幽。
王镜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他离开米粒岛才两天。
韩逸就把两只鸟搞成一整队了。
镜头里,最前面吊篮上坐着一个人。
韩逸半靠在篮沿,头发被海风掀得乱七八糟。
他像早知道王镜在看,抬脸朝这边张嘴。
距离太远,声音半点传不回来。
可韩逸嘴巴还在动。
王镜死死盯着镜头。
他照着那个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读。
“想,我,了吗,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