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拿着旧交易单从走廊穿过去,路上几个原来跟她做事的人下意识站直。
她看都没多看,只把单子递给仓库门口的人。
“压缩食品按上次标准补足,子弹按箱封好,电池和药包分开装。”
那人接过单子,手指一抖。
“沈姐,杜峤那边说还要加两箱柴油。”
沈清秋停住脚。
“加。”
她转头看向另一个人。
“柴油单独标,别混进交易箱。”
命令一条条落下去,乱成一团的仓库终于开始转起来。
有人搬出压缩食品,有人清点弹药,有人把医疗包封进防水袋。
金属箱在地上拖动,纸箱被胶带缠紧,油桶从库房深处滚出来。
杜峤的人站在门口盯着,却插不上话。
沈清秋每到一处,人群就自动给她空出半步。
她不提高声音,也不解释太多。
缺什么,补什么。
多出来的,另列。
谁搬,谁点,谁封口,谁上机。
静谧站这两天被杜峤搅出来的浮躁,竟然被她一条条指令压回轨道。
杜峤站在远处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喜欢她能做事。
可她一出现,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就变了。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转头催身边人。
“外勤小队到了没有?”
六个人很快从另一条通道过来。
走在前面的教官肩背很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黄毛背着枪,眼睛一直往仓库里瞄。
秃头把袖子撸到手肘,手臂上还有旧伤。
小锅盖头年纪看着最轻,嘴唇绷得发白。
阿斌和阿龙跟在最后,一人扛了一个空箱架。
杜峤指了指沈清秋。
“你们六个跟她走,交易可以做,眼睛都给我睁开。”
教官点头。
“明白。”
杜峤又看向黄毛几人。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其他的人呢。”
教官一脸疑惑。
“站长,其他的不是被你派出去验证那个什么韩逸的情报了吗?”
杜峤一脸黑线,自己给忘了。
“算了,就你们几个吧。”
“她和王工说什么,你们都听着。”
“记住,别做对不起静谧站的事。”
黄毛赶紧应声。
沈清秋站在不远处,像没听见这些话。
她转身走向王工所在的维修间。
王工正在收工具。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清秋,脸上的皱纹像又深了一层。
“韩逸点我了?”
沈清秋点头。
王工把扳手塞进工具包,又把一份旧清单折好。
“我跟你去。”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
王工却看懂了一点。
他把工具包拉链拉紧,声音也压低。
“路上再看。”
沈清秋转身。
“走。”
停机坪上,直升飞机已经开始检查。
机身下方却已经堆满箱子。
外勤小队在仓库和停机坪之间来回跑。
压缩食品一箱箱上机,弹药箱被两个人抬着,油桶贴着机舱边缘固定。
太阳照在跑道上,热气从地面往上冒。
黄毛搬到第三趟,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
秃头把一个箱子推上机舱,手臂肌肉绷得发硬。
小锅盖头抱着医疗包跑得踉跄,差点撞到舱门。
教官一把扶住箱边,冷着脸扫了他一眼。
“稳点。”
阿斌和阿龙把最后两只油桶搬过去,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沈清秋站在清单旁边,一项项核对。
她的声音不快,却没人敢漏听。
“食品箱二十,弹药箱六,电池四,药包三,柴油两。”
仓库那边有人喊。
“工具箱到了。”
王工从后面走来,肩上背着包。
他抬头看了眼直升飞机,又看了看沈清秋。
“我坐里面。”
沈清秋点头。
王工扶着舱门上去,坐到靠里的位置,把工具包压在脚边。
五十分钟后,外勤小队的六个人都喘着粗气。
物资已经搬运上了直升飞机。
沈清秋拿起对讲机,站在跑道边缘。
杜峤站在指挥楼下看她。
周围还有不少人看着她。
沈清秋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静谧站,我是沈清秋,听见请回答。”
短暂沙声之后,韩逸的声音传出来。
“我是韩逸,物资准备好了吗?”
沈清秋看着机舱里的箱子。
“物资齐全,带了充足的物资供以交易。”
她说到“充足”两个字时,声音停得很轻。
停机坪上的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到眼角。
对讲机那头没有追问。
韩逸只回了一句。
“明白,来吧,我在老地方等你们。”
沈清秋说。
“收到。”
她松开通话键。
杜峤这才走近。
“到了那边,好好谈。”
沈清秋把对讲机放进侧袋。
“知道。”
杜峤盯着她。
“别乱说话。”
沈清秋抬眼看他。
“交易砸了,对你也没好处。”
杜峤笑了一下。
“你清楚就行。”
他转头看向教官。
“你带队,黄毛,秃头,小锅盖头,阿斌,阿龙,全跟上。”
六个人陆续登机。
教官坐在靠门位置,枪横在腿上。
黄毛挤到另一侧,手掌一直抓着安全带。
秃头靠着箱子坐下,视线扫过沈清秋。
小锅盖头缩在靠窗处,脸色比刚才更白。
阿斌和阿龙坐在尾部,脚边堆着绑紧的货。
沈清秋最后上机。
她在舱门前停了一下。
跑道边,杜峤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稳住局面的笑。
沈清秋收回视线。
她只记住两件事。
韩逸在老地方。
杜峤亲手把她送出了静谧站。
舱门合上。
直升飞机开始震动。
螺旋桨卷起跑道上的灰尘,几个站得近的人往后退。
沈清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静谧站的建筑一点点被灰雾挡住。
王工坐在她对面,双手压着工具包。
教官开口。
“到地方以后,先听韩逸怎么说。”
黄毛舔了下嘴唇。
“他真带了很多菜?”
没人回答他。
秃头把枪带扣紧。
“我听说能飞过海。”
小锅盖头看向窗外。
“那些大鸟也会在吧?”
阿斌咽了口唾沫。
“肯定在。”
机舱里短暂安静下去。
直升飞机抬离跑道。
静谧站的围墙往下沉,灰白色的楼群铺在视野里。
沈清秋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不能在频道里说太多。
杜峤的人也在机舱,每一双耳朵都在听。
可韩逸点名要她,点名要王工,这就够了。
她只要落地,就能看见韩逸的眼睛。
有些话不必从嘴里说出去。
直升飞机越过静谧站外的废区。
塌掉的公路像断开的灰线,几辆旧车横在路中间,被藤蔓和尘土盖住。
楼顶上有幸存者抬头看。
有人站在破掉的广告牌后面,衣服被风掀起。
更远处,一群拉达从阴影里穿过,钻进排水沟。
黄毛看得头皮发紧。
“下面现在都这样了?”
教官看了他一眼。
“少说话。”
黄毛闭上嘴,手指却把安全带攥得更紧。
王工低头看清单。
纸面被机舱震得轻轻发抖。
他把清单折回去,又抬眼看沈清秋。
沈清秋没有看他。
她一直盯着窗外。
四十分钟的路不算长。
可机舱里的每一次震动,都像把静谧站和旧药厂之间的距离拉得更紧。
杜峤的命令压在六个外勤队员身上。
韩逸的名字压在每个人心里。
蔬果,钢铠鸦,老地方。
这些词在沉默里来回撞。
.....
旧药厂附近的建筑物天台上,韩逸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烟头按灭,脚尖碾过灰。
王镜蹲在矮墙后,枪托抵着肩窝,眼睛从街口扫到天空。
苍鬼也抬起头。
小秃从地上爬起来,尾巴竖起一点。
几栋楼顶上的钢铠鸦陆续有了动静。
它们没有飞起来,只是转动脑袋,看向同一个方向。
韩逸先听见的是很低的嗡鸣。
声音从远处压过来,穿过楼群,带着一种沉重的震动。
王镜抬头。
“哥,来了。”
韩逸抬手。
“稳住。”
王镜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
街道里的幸存者也听见了声音。
有两个人从店铺里探头,很快又缩回去。
几只拉达贴着墙边窜进暗处。
旧药厂方向的破窗被震得轻轻响。
韩逸站在天台边缘,视线越过一片废楼。
远处天空里,一个黑点从楼群上方钻出来。
黑点越来越大,螺旋桨声也越来越清楚。
吊篮旁的盖布被风掀动,几只钢铠鸦的羽毛在阳光里泛出冷光。
王镜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韩逸刚才说的话。
看谁先看钢铠鸦,谁先看货,谁先看人。
韩逸把对讲机握在手里。
苍鬼的影子贴得更近。
直升飞机从远处压过来,气流卷起楼顶上的灰。
韩逸抬头看。
静谧站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