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先响起来。
沙沙的噪音贴着喇叭往外钻,断断续续的人声混在里面,像有人隔着一堵潮湿的墙在说话。
韩逸拇指压着通话键,手背被太阳晒得发烫。
旧药厂附近的建筑物天台上,风从楼顶边缘刮过来,带着一点海腥味和废楼里的灰味。
王镜抱着枪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韩逸手里的对讲机。
苍鬼站在韩逸身后,紫色火光低低晃着,影子贴在水泥地上。
几只钢铠鸦分散停在不同楼顶,黑沉沉的身形压着天台边缘,吊篮上的盖布被风掀起一角。
沙声又跳了两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静谧站收到,我是杜峤,韩兄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王镜眉毛立刻皱起来。
韩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对讲机往嘴边挪了半寸。
杜峤把“韩兄弟”叫得亲热,尾音还往上扬了一点,像老朋友临时打了个招呼。
韩逸听着那点热乎劲,嘴角连动都懒得动。
这频道既然落到杜峤手里,静谧站现在的状况已经摆到台面上。
他从来没指望对面干干净净。
韩逸声音压得很平。
“带着你的物资来老地方吧,物资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记得按第一次说好的,沈清秋来跟我谈,王工也要来。”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半拍。
这半拍不长,可王镜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远处问了一句什么,又被杜峤压了回去。
杜峤的声音再响起来,里面那点亲热已经散了一半。
“唉,韩兄弟,你前面说一个星期左右,这才两天吧,我们这边准备还差一截。”
王镜看了韩逸一眼。
韩逸抬手捂了下脸,指腹从眉心揉到鼻梁。
他确实赶得急。
米粒岛的空运队刚拉起来,钢铠鸦还在适应吊篮,王镜这边也只守了两天。
可韩逸为什么要给自己压力。
杜峤拿这个来压他,想得太顺了。
韩逸放下手,眼神冷下来。
F城缺吃的地方多了,蔬果这种东西摆出来,哪个据点都能红眼。
静谧站要装不急,他就陪对方装到交易作废。
韩逸按着通话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还交不交易,我真不信就你们一个据点要蔬果。”
王镜听得后背绷住,又忍不住咧了一下嘴。
他以前跟郭老大混,见过太多人谈事。
谁手里握着吃的,谁说话就硬。
对讲机那头立刻响起一阵杂音。
杜峤声音急了。
“韩兄弟,给我一个小时,我这边准备好了马上给你回复。”
韩逸看着远处那片楼顶。
太阳已经升高,楼顶上的旧水泥白得晃眼。
他不说话,对面反而更急。
“一个小时,真就一个小时。”
韩逸慢慢开口。
“一个小时内,回复不到,交易取消。”
杜峤连着答应。
“行,行,韩兄弟你等我消息,我马上安排。”
韩逸松开通话键。
对讲机里的沙声退下去,天台上只剩风声。
韩逸嗤笑一声。
王镜也哼了一下。
“哥,这老登真会装啊。”
韩逸把对讲机放到腿边。
“我可懒得管他们自己内部的事。”
王镜抱着枪往楼下看。
街道尽头有两个人影钻进一间塌了一半的店铺,动作快得像耗子。
更远的阴影里,几只拉达贴着墙根跑过去。
王镜咂了下嘴。
“这一城的人全饿着,他还想跟你拿腔。”
韩逸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苍鬼站得近,阴凉贴着他小腿,整个人心里稳了不少。
“他刚接手静谧站,越想装成能做主的样子,就越怕第一单砸了。”
王镜点点头。
“这不显得哥牛逼吗。”
韩逸懒得理他,这死胖子处处拍马屁。
他朝对面楼顶抬了抬下巴。
最靠近海侧的钢铠鸦低头看过来,翅膀边缘压住天台的阴影。
韩逸打了个手势。
几只钢铠鸦的位置没有挪得太明显,只是吊篮旁的布盖被重新压住。
从远处看,这些黑点散在几栋楼上,数量反而更难数清。
王镜看懂了这点,抱着枪往后退到矮墙旁。
“哥,待会他们肯定有枪,注意着点吧。”
韩逸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火光亮起,又被风吹得歪了一点。
“他们肯定带。”
王镜把枪口压低,手指离扳机还有一截。
韩逸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慢慢散出来。
“带枪正常,敢不敢乱动呢?”
苍鬼抬起头,视线扫过几栋楼之间的空隙。
小秃趴在王镜脚边,尾巴贴着地面,眼睛跟着苍鬼转。
韩逸看了看表。
一个小时。
他把王镜叫到近前,声音压低。
“他们到之前,你盯两件事。”
王镜立刻凑过来。
“第一,看他们下来几个人。”
王镜点头。
“第二,看谁先看钢铠鸦,谁先看货,谁先看我。”
王镜愣了一下。
韩逸把烟灰弹到脚边。
“先看钢铠鸦的,是怕我们的运输力。”
他看向远处。
“先看货的,是真想交易。”
他又看向王镜。
“先看我的,多半带着别的心思。”
王镜喉结滚了一下。
“那沈清秋呢?”
韩逸没立刻答。
他想起那个女人在静谧站里递过来的频段,想起她说话时压住的那股冷劲。
她如果还活得像个人,这趟一定会来。
“她先看哪儿,都无所谓,盯着就好。”
王镜听得半懂,还是把话记住。
楼顶温度越来越高。
晒热的水泥把脚底烘得发麻,空气里浮着旧药厂方向的苦味。
韩逸靠在矮墙边,眼神一直没离开远处的天线和废楼。
.....
静谧站内,杜峤几乎是把对讲机摔回桌上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刚才对着频道还在笑,挂断后脸色立刻垮下去。
“看我干什么,去找沈清秋。”
旁边的人迟疑一下。
“杜哥,仓库那边清单还没交上来。”
杜峤转头瞪过去。
“那就把清单催出来。”
静谧站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杜峤接手以后,原来的岗哨换了一批,几个路口都站着生面孔。
有人抱着文件站在门口,想问又不敢问。
有人拖着箱子穿过走廊,箱底磕在地上,声音一路传到拐角。
杜峤快步走过去,脸上的急色压都压不住。
他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门口停下。
沈清秋坐在里面。
她面前摊着几张纸,眼睛红红的,手指按在纸角上。
杜峤推门进去。
“快按你们上回的交易内容准备物资,韩逸来了。”
沈清秋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杜峤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她这两天没睡几个小时。
旧人被调离,库房钥匙被收走,通讯室换了杜峤的人。
沈清秋每一次经过那条走廊,都能听见里面轻轻的抓笼子声。
她把纸角按出一道折痕。
“你自己去谈。”
杜峤笑了一下。
“韩逸点名要你。”
沈清秋嘴唇抿紧。
她有一瞬间真的想把桌上的东西掀了。
交易砸掉,蔬果飞走,静谧站继续乱下去。
杜峤坐不稳,她也不用再替他补窟窿。
可韩逸点名要她。
这个念头贴着怒火钻上来,像一根细线从死结里穿过去。
韩逸在老地方。
王镜也可能在。
那批能飞过海面的钢铠鸦,也在韩逸身边。
杜峤亲手把她往外送。
沈清秋垂下眼,指尖慢慢松开。
她再抬头时,眼圈还红着,声音却稳下来。
“行,我去。”
杜峤脸上的笑意立刻多了一点。
他走近两步,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乖的人。
“我还以为你会顶撞我呢,庆幸你的决定吧,那俩小家伙的命我还可以继续留着。”
沈清秋胸口微微起伏。
她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连肩膀都沉了半寸。
然后她抬头,对杜峤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冷得像贴在玻璃上的水痕。
“我去准备。”
杜峤满意地看着她起身。
沈清秋从他身边走出去,脚步没有乱。
杜峤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果然,这样还能拿捏她一下。
他需要沈清秋出面。
韩逸认她,交易的旧话也是她谈下来的。
他还需要王工跟过去。
王工一露面,韩逸那边就知道静谧站确实按旧交易来办。
杜峤转身对身边人招手。
“叫外勤小队,换一批人跟着。”
手下问了一句。
“还用上次那几个人吗?”
杜峤脸色沉下去。
“换。”
他不想把全程都交到沈清秋熟悉的人手里。
静谧站的广播很快响起来。
仓库区,外勤区,停机坪,三处同时被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