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编吊篮落稳以后,王镜的眼睛先落在韩逸身上。
他刚要张嘴,视线又扫到沈清秋腿侧。
黑裤袜被她刚才自己扯开一道口子,白肉从破边下露出来,又被裙摆往下压住半截。
王镜整张脸僵住。
那表情像嘴里塞了半个番茄,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
小秃抬头看他。
王镜用脚背轻轻挡住它,步枪抱得更紧,眼神里全是“哥你牛逼”。
韩逸看懂了。
他懒得理这个胖子,只拿眼神往旁边一压。
王镜立刻闭嘴。
沈清秋从篮子里下来,手指理过裙摆和外套,脸上的笑已经淡干净。
教官走近两步。
“路上有问题吗?”
沈清秋说:“回去了我写刚刚的行动报告,后续按刚才确认的来。”
教官的视线停在她腿侧。
“裤袜怎么弄的?”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
“篮子上有个倒刺,挂的。”
她说得太稳。
教官点了下头,目光只在藤篮边缘扫过,像在确认器具风险。
韩逸把笔记本塞回背包。
黄毛站在货箱边,手搭在压缩食品箱上,眼睛反复往楼道口飘。
天台上人声和藤篮摩擦声混在一起。
王工扶着箱架等安排,秃头老兵低头检查绳结,小锅盖头抱着一捆空布袋从旁边绕过。
黄毛终于往楼道口挪了一步。
他不敢喊,只朝韩逸抬手挥了挥,又用手指往暗处指。
韩逸站着没动。
他先扫教官,再扫沈清秋,又看了一眼王镜脚边那片影子。
苍鬼的紫火在影子里压得很低。
黄毛喉结动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
韩逸走过去。
两人进了旧药厂楼道。
墙皮被潮气泡出灰斑,扶手锈得发红,下面半层堆着烂塑料瓶和碎纸。
韩逸往下走了几级,停在能听见天台动静的位置。
他手自然垂在后腰边。
“有事你就说吧,时间紧任务重。”
黄毛原本憋了一肚子开场,听见这句,反倒松了一口气。
“哥,你想要静谧站不,我帮你。”
韩逸看着他。
牛逼,静谧站这是全员反骨仔开会来了。
他脸上没露出来。
“咋的,你就不怕我直接上去告诉教官啊?”
黄毛手指攥住衣角。
“不怕,回去了早晚也是死,我还不如赌一次。”
他脚尖压着台阶边,声音越压越低。
“哥,我能帮你把所有地形图,路线图全弄好。”
黄毛急急补了一句。
“山体入口,弯折通道,通讯室门禁,杜峤办公室外两道岗,我都能给你画。”
韩逸笑了一下。
“你图什么,跟着我荣华富贵?”
黄毛脸色白了一点。
韩逸继续说:“不怕我拿下静谧站以后,第一个宰了你这个反骨仔?”
黄毛肩膀颤了一下。
他怕。
怕意从眼角和嘴唇一起冒出来,可人还站在原地。
“哥,我求你保沈站长。”
他说到这,嗓子明显飘了一下。
“我这条命排后面。”
韩逸盯了他两秒。
“你喜欢她,为此丢命也行?”
黄毛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哥,我不装,这么漂亮的人,很难不动心吧。”
他抬手抹了把脸。
“可漂亮就是第一眼,但这个不重要啊。”
黄毛有些语无伦次。
韩逸挑眉。
“展开说说。”
这可都是情报啊。
黄毛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我在洪水里,是她把我拉上来的,我欠她一条命。”
“我刚进站那会儿,搬弹药箱弄错口径,老外勤骂我废物。”
他手指在膝盖上乱搓。
“沈站长骂得更狠,清单拍我胸口,叫我照颜色重新分。”
韩逸靠着墙听。
“她骂完,又把我放回队里。”
黄毛声音哑下来。
“杜峤那边只看东西搬回来多少,她还看人能不能喘气。”
楼上传来绳结收紧的响声。
黄毛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回去。
“有新人外勤回来,手抖到枪都拿不住,杜峤只问箱子少了几件,但她先叫唐窈清创。”
他说得越来越快。
“谁偷懒,她罚得也狠,但不扣饭,只扣下一轮轻活。”
韩逸眼神动了一下。
黄毛说:“我有次站岗打瞌睡,她叫我在走廊站到天亮。”
他咧了下嘴。
“后来丢给我半包压缩饼干,说困死在岗上,比饿死还蠢。”
韩逸没接话。
黄毛又说:“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不对劲。”
韩逸抬眼。
黄毛被这一眼刺得缩了下脖子。
“你眼睛不乱飘,可哪儿都看见了。”
他低声说。
“门,窗,枪口,我们站的位置,你全看了。”
韩逸想起居民楼三楼那次。
黄毛那点暗搓搓的小动作,被他用枪口压回去,沈清秋当场罚他去教官那领罚。
黄毛说:“你看沈站长那一下,我后背毛都起来了。”
他吞了下口水。
“我那会儿动枪,我是真被吓到了。”
韩逸说:“你怕我动她?”
黄毛点头。
“那会儿怕你。”
他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现在怕杜峤。”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黄毛继续说:“上次你走后,沈清秋被带到杜峤办公室。”
他手指抠住台阶边缘。
“她那把手枪,是我想尽办法弄到她手里的。”
韩逸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对上了。
沈清秋之前说过她有枪。
黄毛说:“最后还是没起作用,被杜峤收走了。”
他呼吸快起来。
“我看她被带走,就一路偷偷跟着。”
黄毛声音发紧。
“我那会儿脑子都热了,真想冲进去跟杜峤换命。”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
“可我怕啊。”
韩逸看着他。
黄毛把头低下去。
“我怕我死了,杜峤没死,沈站长被我害得更惨。”
他说得快,又拼命压着声音。
“我也怕杜峤死了,我也死了,别人说是沈站长指使我杀人。”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力量啊,哥,我没能力做到让所有人都听我的啊。”
韩逸点了点头。
“没问题,所以你找到了我。”
他把黄毛的话一条条压回去。
“你给我提供情报,我帮你保沈清秋,再拿到静谧站的物资,我没理解错吧?”
黄毛苦笑。
他看向楼上,像能透过墙皮看见天台上的沈清秋。
“哥,刚刚你们飞出去那么久。”
他话到一半,卡了一下。
“她跟你一起下来,裤袜也成那样,我也不是瞎子。”
韩逸没说话。
这沉默落进黄毛眼里,变成了另一种答案。
黄毛反而松了口气。
“那现在就算报恩了。”
他低下头。
“我帮你拿静谧站,后面你叫我走,我就走。”
黄毛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我不往你们眼前凑,也不坏你们的事。”
韩逸问:“我真拿下静谧站,还缺你这一张嘴?”
黄毛摇头。
“不缺。”
他声音很轻。
“可我留下看着难受,心里拧巴了,早晚坏事。”
他抬手捂了下脸,又放下。
“我只想尽我所有的力保她。”
黄毛又急起来。
“哥,我还知道王工女儿住哪间,唐窈药箱放哪层。”
他像怕韩逸反悔,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黄昏那班岗最松,杜峤临时换的人,互相都不熟。”
韩逸看着他乱成一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单,我接了。”
黄毛愣住。
“哥你先别拒绝,我还知道……”
韩逸说:“但报酬,有人替你付过了。”
他声音断在半截。
“啥?”
韩逸只是看着他。
黄毛眼里的急色慢慢退下去。
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也很空。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自救呢。”
韩逸转身往楼上走。
“回去继续装怂,别看她,别看我,其他的都不用你来,已经完事了。”
黄毛撑着膝盖站起来。
“好,我听你的安排。”
天台上的声音重新压下来。
韩逸走出楼道口,沈清秋正站在教官旁边说话,脸上看不出半点等人救的样子。
杜峤啊杜峤。
你真的,老子没话说了。
怎么做到让这么多人都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