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还飘着热气,韩逸把第二碗饭刮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能照出一点油光。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抬手揉了揉肚子,整个人都踏实下来。
旁边桌有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
活到现在的没有傻子,这时候谁敢发出不满,只会死的很难看。
沈清秋一直坐在他旁边,手边还放着那本笔记,肩膀放得很稳,像刚才那些翻天的事都已经被她按进了纸页里。
韩逸点上一根饭后烟,烟雾一冒出来,嘴里那股油腻味才跟着散了些。
沈清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催,也没问,像是知道他这口气还得再顺一会儿。
韩逸吸了口烟,朝她抬了抬下巴。
“沈清秋,带我去你们的广播中心吧,我要开会,我tm要上课,喵的。”
沈清秋点头点得很乖。
“好。”
她起身的时候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顺手还把一对鼠拢进了怀里。
韩逸跟着站起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两人从食堂侧门出去,走进军械库旁边那条过道。
这边的味道就硬了许多,铁器、机油、灰尘,还有点旧木头被太阳烤过的气味。
再往里走,地面是整块水泥,墙角钉着灭火器,头顶的灯管白得发冷。
韩逸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地方确实像正经营区里该有的样子。
广播中心就在军械库后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通讯间三个字。
门一推开,里面比外头更安静。
一张桌子靠墙摆着,桌上有话筒,分机,记录本,边上压着一支铅笔。
角落里立着一台旧风扇,扇叶转得慢,发出一阵有一阵的轻响。
徐闻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板瘦,脸也瘦,神情板得很平。
他听见门响,只抬了一下眼。
沈清秋先开口。
“韩逸,你应该见过,他有话要说。”
她又转向韩逸,抬手指了指桌边那个人。
“这是徐闻,负责我们的通讯,小锅盖头那点技术就是跟他学的。”
徐闻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干脆得像早就做惯了这一套。
他拿起桌上的话筒,往韩逸面前一递。
“韩老大,这个是话筒,你要说什么,外头的大喇叭就会传出去。”
韩逸接过来掂了掂。
这东西比他想的轻,握柄上还有一点磨出来的包浆。
“这玩意儿,站里都这么用?”
“对。”
徐闻答得很短。
“有事就对着说,记录本我会补。”
韩逸点了下头,把话筒握稳。
他转头看向沈清秋,目光在广播间里扫了一圈。
“你们这里有没有类似大会议室之类的地方。”
沈清秋没犹豫。
“有,你说大会议室,站里都知道在哪。”
韩逸思考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比我有用,通知全体人员,包括岗哨,都到大会议室。”
徐闻站在旁边,已经顺手把分机线拨正了。
沈清秋把话筒举到嘴边,气息很稳。
“各单位注意,军械库会议室集合,所有人到场,岗哨换班后也过来。”
她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来。”
广播一出去,站里那点原本就绷着的静气马上动了起来。
韩逸和沈清秋从广播中心出来时,外头已经有人开始往军械库这边走。
田边有人把锄头靠到墙根,先拍了拍手上的土。
育苗房门口有人把水壶塞回架子,转身就往这边跑。
菌菇房那边更直接,抱着木箱的人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放,脚步快得像赶点名。
没人嚷,也没人拖。
整个据点都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几个人先去换班,几个人拎着工具往墙边一靠,登记板前还有人把名字补完。
没谁往这边多问一句,连脚步都压得很平。
韩逸走在路上,烟还夹在指间,最后那点火星被风吹得发亮。
沈清秋跟在他旁边,手臂还是挨着他的胳膊。
她现在的动作自然得很,像从一开始就该这样这样亲密。
军械库后头那间大会议室离广播中心不远。
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拐过一扇铁门,墙上就只剩编号和标牌。
门是厚木包铁的,锁芯沉,门把手磨得发亮。
沈清秋掏出钥匙,低头开锁的时候,韩逸看见她手背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灰。
门一开,里头的光就露了出来。
房间比他想的更像个正经集会的地方。
这屋子本来就是拿来点名、分派、交代领用的,长桌头尾都留着写字板,墙上还钉着上周的轮值表。
角落里那只旧茶缸排得整整齐齐,像平时就有人在这儿喝水、记数、挨训。
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面擦得很干净。
两排折叠椅沿着桌边铺开,靠墙那侧还多放了几把备用椅。
墙上挂着区域图,旁边钉着武器领用板和值班黑板,角落里有个封存柜,门缝贴着封条。
天花板上的灯也是冷白的,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显得很清楚。
沈清秋先走进去,把笔记本放到桌头,又把一对鼠轻轻放在椅子上。
两只小家伙刚落地就缩成一团,耳朵一抖一抖,鼻尖还在动。
韩逸跟着进门,随手把烟按灭在门边的金属盘里。
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是从田里赶来的,裤脚还沾着泥。
有人是从岗位上换班下来,手里还攥着工作手套。
还有两个岗哨把枪背得很正,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教官也到了。
他换了件干净背心,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站在最后一排,肩背还是那副老样子,笔直得像根钉子。
沈清秋拿着钥匙把门往里推了推,等人都进来才关上。
椅子一张张被拉开,木腿和水泥地磨出一阵细碎声响。
教官进门时扫了一眼屋里,拉开靠门那把椅子坐下,背还是挺得很直。
先到的人坐在靠墙那边,后来的人往里补位,谁都没乱抢。
韩逸站在长桌边,慢慢扫过一圈人脸。
有的人眼里还带着疑惑,更多的人已经懒得去疑惑了。
没人出声。
徐闻坐在通讯间门口没跟过来,只把那边的门留着一条缝,方便一会儿回线。
沈清秋站在桌边,没有坐。
她看了韩逸一眼,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韩逸把椅背往后挪了半步,手按在桌沿上。
屋里更安静了。
连风扇的声音都显得远了些。
韩逸抬眼看向门口那十几张脸,最后把目光落回桌面。
他把话筒放到手边,指节在金属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会儿,屋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