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面上压过来,带着咸味。
浪头一叠一叠涌上沙滩,白沫在月光底下亮一下,又退回去。
沙滩上那些下午被小碎钻踩出来的碎晶印子还浅浅地留在沙里,反着一点微光。
潮水涨到脚边,又往回退,在沙上拖出一道湿亮的印子。
海面被月光撕成一片亮银,碎的,密的,涌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沉下去。
韩逸站在海边,半截烟夹在指间,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清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浪声一浪接一浪,把两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远处度假村别墅的灯在树影里亮着两点,像搁在岸边的渔火。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湿沙上,又随潮水碎开。
沙滩上散着几块被浪冲上来的碎贝,白的,壳口磨得圆了。
夜钢的影子立在海滩那头,钢翅拢在身侧,像一块搁在岸上的黑色礁石。
沈清秋开口。
“你还是跟我有隔阂对吗,不愿意信任我?”
韩逸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扯散。
“哪能啊。”
他答得快,眼睛盯着海面。
沈清秋低下头,小声笑了。
“连正面回应都不肯。”
“还好意思说相信我。”
韩逸的话咽了回去,烟灰被风吹到沙里。
浪又涌上来一层,在他脚前两尺的地方碎开。
月光里,沈清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探进荷包口,在里头动。
指尖摩挲着布料,一下,两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他不陌生。
静谧站那晚,她就是这样摸出一把刀,往自己胸口比。
他夹着烟的指节收紧了,烟头烫到虎口也没松开。
海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手搁那干嘛。”
沈清秋不答,手指还在里面。
韩逸伸手抓住她手腕,往外一抽。
血。
她掌心横着一道口子,血正往手纹里渗,月光底下红得发亮。
血是温的,沾在他指腹上,黏糊糊的。
她手腕细,指骨一根根硌人,被他攥着也没有挣。
韩逸另一只手伸进荷包,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金属的,凉的,刃口沾着暗红。
他甩手就扔,剪刀在月光里转了两圈,落水的声音被浪头盖住了。
溅起的一小簇白沫还没散,就被下一道浪吞了回去。
沈清秋垂着手,掌心朝上,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他。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对我完全不设防,求你了,告诉我。”
韩逸被这句呛住,喉咙里半天滚不出一个字。
他从兜里拿出应急喷雾,对着她掌心喷了两下。
药雾凉丝丝地落在伤口上,血被冲开一道白。
沈清秋缩了缩手,又停住,任药雾把伤口盖满。
那道口子慢慢止了血,她的手指还攥着。
韩逸松开她,退后半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沙滩上的沙子到了晚上有点凉,隔着裤子往骨头里渗。
石头半埋在沙里,背后透着一股潮气。
沈清秋也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那段空出来的沙子,像他们之间的隔阂。
浪又退回去一轮,海面黑一阵,白一阵。
韩逸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沈清秋,盯着海面上那片碎亮的光。
“我从小就是这样,对任何事物都多疑,这个性格已经让我丧失了很多朋友,但我改不了,我想的很多。”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起来。
韩逸几乎没有这么说过话。
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烟头在暗处亮一下,又暗下去。
“上高一那年,我像是突然开智了一样,突然在思考,这繁重不堪的学业,是为什么,是为了一眼看到头的工作吗?”
“我又没有朋友,想找个人倾诉都没有,跟父母说,他们却只让我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把烟拿开,吐出一口白雾,白雾被风扯成一道线,散了。
“我突然就感到一种恐惧感,我认为我的存在毫无意义,我所做的事都毫无意义,我上网查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得到的答案是活着本身就是意义,这没法说服我。”
他看了一眼沈清秋。
“可能你会觉得我很拧巴,但我就是这样,于是,我顺理成章的患上了心理疾病,成绩一落千丈。”
“我不想动,不想上学,不想吃,不想喝,我只想放空大脑,让这些没意义的事情全都滚出我的脑子。”
沈清秋动了。
她慢慢挪过来,侧身躺在他腿上,仰着头,盯着他的下巴。
她的头发散开,几缕搭在他膝盖上,被夜风拨得轻轻晃。
她的重量压在他腿上,隔着布料透过来一点体温。
韩逸低头看了她一眼,由着她躺着,接着说。
“心理医生来过无数个,都尝试开导我,甚至有些还言语攻击了我的父母,说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可我知道,是我自己在钻牛角尖,与他们无关。”
“偶然一次,楼下的小孩兴奋的拿着nds坐着玩,他们很吵,说着这个神奇宝贝好帅,那个神奇宝贝很强,我突然来了兴趣。”
“我想着神奇宝贝是什么,我好像有一个来着。”
“于是我找到了我的gba,里面还插着一个绿宝石的卡带。”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一次生日父母送给我的,他们对我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他们。”
“我又打开了游戏机,上面是我玩了一半的存档,小时候玩不懂,长大了,高一了,能看懂里面的内容了。”
“于是我就像发了疯一样,玩了整整一夜。”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饿了,我当时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生理上的反应了。”
“我冲出房间,找到老妈,说我要吃饭。”
“老妈当场就哭了,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要吃完了接着玩。”
沈清秋的手指轻轻碰上他的手背,停在那里。
韩逸的话断了半拍,烟在指间烧。
海风从他们头顶过去,带起一片沙。
“就这样,我吃了玩,玩了吃,气色越来越好。”
“终于有一天,绿宝石被我玩了5遍,我又找不到乐趣了,我开始尝试其他游戏,但没有一个能让我对宝可梦产生这么大兴趣的。”
“父母看见了我的怏怏不乐,到处询问我玩的是什么,于是,第二天,我得到了任天堂全套游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