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gbc nds 3ds,里面全都买好了宝可梦,我知道这要花多少钱,我给了父母一个拥抱,抱着游戏机就进了我的房间。”
沈清秋把脸往他腿上压了压。
韩逸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被海风卷走,散在两块石头之间不见了。
“当时我只知道玩,完全不在乎身体是什么样,但父母很开心,他们只看见我开始长肉了,也不挑食,各种营养都跟得上。”
“当时我好像想通了,又像没想通,但父母的表情每次都是有话想说但不敢说,于是我主动提了要去上学。”
沈清秋的呼吸轻了下去,胸口贴着他的腿,一起,一伏。
韩逸的手指在半空停了半拍。
“那天我记的很清楚,他们俩瘫在沙发上,整整十分钟,就在那傻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做到了一样。”
沈清秋笑了一声,鼻子抵着他的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韩逸低头看她,烟灰落在沙里。
“我又回到了学校,认真学习,在学校就写完作业,回家就开始玩宝可梦。”
“他们完全没有阻止我,因为我的成绩在变好。”
“心理医生又来过,说我现在的情况非常好,说我已经开始从消极虚无主义走向积极虚无主义,说我的锚点就是宝可梦,我听不懂,但父母很开心,这就够了。”
韩逸弹掉烟灰,把烟叼回嘴里。
烟头上那截灰蓄了老长,海风一推,自己断了。
他望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浪头推上来,又退下去,在石头脚边堆了一圈碎泡。
“游戏玩进去了,时间会过得很快,也会很快玩完。”
“有一天,我突然又陷入了那种恐惧感。”
“但父母走过来,认真的询问我,皮卡丘是什么,强不强,多大一只,吃什么。”
韩逸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皮卡丘。
电气鼠,黄色的鼠型小家伙,电系,零点四米,六公斤,会放电。
他嘴一张就能报出来。
父母又问了一句,这只毒刺水母,吃什么,被什么吃。
韩逸卡住了。
他玩这么多年,图鉴烂在脑子里,皮卡丘几号、什么特性、克制谁,张口就来。
可图鉴里从来没人写毒刺水母吃什么,被什么吃。
蓝色触手,水加毒,身长一点六米,五十五公斤,触手通常有八十根。
图鉴上就这么多。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爸妈站在客厅里等他开口。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那页图鉴,纸边都翻卷了,那一行数据底下的空白大得能养鱼。
台灯照在纸面上,把那一小片空白打得发亮。
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
“我发现我完全答不上来,于是,我又像疯了一样研究起宝可梦的生态,有不理解的,我就上贴吧问一些大手子,但有些时候这些大手子都更像云玩家,他们还在误导别人。”
“我忍不了,所以,我贴吧16级。”
“时间流转,我大学毕业了,找了个好工作,也买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机,我坐在家里,等着风与波发售,等着za把maga宝可梦的特性和种族值确定好。”
他顿了一下,烟快烧到滤嘴了,又点上一根。
“再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刚到岛上。”
韩逸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亮得发红。
海风把烟灰吹到他自己的袖子上,他由着烟灰沾着。
浪在脚边碎开又卷起,一次比一次近。
“我走过的每个地方,到处都是宝可梦的尸体。”
“我自己构想的生态系统就是狗屁,那是基于宝可梦是真的在和人类和平共处的情况下才成立。”
他越说越激动,指间的烟灰断了一截,落在沙里。
浪花碎开的白沫溅到他脚背上,凉的。
沈清秋躺在他腿上,仰面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眼下的青影照得清清楚楚。
云从月亮边上移开,月光一下子亮了许多,把沙滩照得发白。
“我的锚点突然像塌了,我感觉我研究的内容毫无意义。”
“我骗自己,你穿越了,你有外挂,你在宝可梦的世界就是比别人强。
”我成功了,我欺骗了自己。”
“我的锚点从宝可梦身上变成了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在岛上的每一天都在玩命。”
沈清秋搂紧了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腿。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
韩逸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声。
“雷暴,是我救的,我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冲出去,我的目的不是活下去吗。”
沈清秋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凉凉的。
“然后我才想起来,哦,我是在骗自己,我还是喜欢宝可梦。”
“所以我冲了出去。”
韩逸又讲了自己怎么一次次玩命。
去后山打班基拉斯,灰绿色的岩甲扬着沙暴,他顶着沙暴冲上去。
救火那回,整片山烧起来,火舌舔着树干往上窜,他把夜钢从火场里拖出来,自己眉毛都燎了半截。
搜打撤,一遍一遍地搜,一遍一遍地打,一遍一遍地撤,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新的,新的还没结痂旧的又裂开。
讲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沈清秋。
他救过很多宝可梦。
巨沼怪、土台龟、雷暴、夜钢,一只一只都跟在他身边。
它们能跟他和平共处。
但韩逸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铁螯龙虾的身影。
韩逸莫名其妙笑出来了。
夜钢在海滩那头站着,钢翅拢在身侧,月光把它的轮廓压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他看向那只钢铠鸦的方向,又转回来看沈清秋。
他说到这一句,下巴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的研究还是有用的,起码有50%是正确的。”
海风停了。
月光把沙滩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沙上不动。
沈清秋撑起半边身子,坐了起来,膝盖并拢。
她伸出手,把韩逸指间那根快烧完的烟抽走,按进沙里按灭。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慢慢握紧。
“那你能接着研究吗,我想学,我想帮你。”
“我来当你的锚。”
她说。
“我学东西很快。”
韩逸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他心里震动了一下,心脏感觉要裂开。
浪涌上来,在他们脚前碎开,白沫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远处的海滩上,夜钢的影子立着,像一块安静的黑色礁石。
潮声又涨起来,一叠一叠,把沙滩上的脚印慢慢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