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还坐在凳子上,右手搭着膝盖,五指垂在膝前头,过了很久都没合上。
太阳从山脊那头斜过来,把训练场的护垫晒得发白,跑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跑道那头压过来,把桌上那本封皮起毛的本子掀起一角,又放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定在韩逸脸上。
代号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字字咬得硬邦邦的,像砸在桌面上,韩逸一个都听不懂。
韩逸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烟灰折了一截,掉在桌上。
“不是,你咋了,出什么问题了?”
陆铮掐住他的肩膀,指节收得很紧,左肩的旧伤跟着抖了一下。
“告诉我,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韩逸被他掐得肩膀发沉,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冷静点,我们一点一点慢慢捋。”
陆铮的力气松了,颤颤巍巍坐回凳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才开口。
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半道印子,他坐定,又搓了一遍膝盖。
韩逸把凳子往他跟前挪了半步,坐下。
陆铮看着他坐下,喉头动了一下,才开口。
“我进过特种部队,你应该知道了,我因伤退伍后,被国内一家安保公司聘请过去当教官。”
韩逸点了点头,指间的烟转了个圈。
“那是你在出任务期间发生了什么?”
陆铮看起来很沮丧,话在嘴里滚了一圈。
他的眼睛望着桌上的本子,又移开。
“如果我的脑子没骗我,我是个活生生的人,那就没错。”
他停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看见我的队友一个一个死在我眼前,那群毒贩。”
他拳头攥在膝盖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们有军火,火力大的不像话。”
陆铮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战报。
“尽管我们的火力支援来的很快,但那群毒贩磕了粉,对我们发起了自杀式袭击。”
他说到火力支援的时候,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到一半又收回去。
陆铮呜咽了一声,眼眶红了一圈,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韩逸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韩逸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
风把护垫上的灰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的肩膀受了伤,左耳鼓膜永久性损伤,耳蜗也在穿越后丢失了。”
韩逸的目光往他左耳那边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攥紧的拳头。
韩逸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给陆铮点了根烟。
陆铮刚想拒绝,但看着韩逸,又接过了。
陆铮接烟的时候,指尖在韩逸手背上顿了一下,才夹稳。
陆铮接过去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又抽了一口,很快就顺了。
“谢谢,就这一根,我发泄一下。”
韩逸点点头,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股烟在风里绞在一起,又散开。
“我以前也治疗过心理疾病,看过不少心理辅导的书,当然肯定不如你的医生,但我还是希望能帮到你什么。”
韩逸低头弹了弹烟灰,声音放平。
陆铮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跟我的那个队友,太像了,他代号叫狐狸,本名叫韩亦湖。”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烟灰被吹散了一截。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翻什么不愿意碰的东西。
韩逸怔了一下,手里的烟忘了吸。
这名字和“韩逸”太像了,怪不得他之前张口就是兄弟。
陆铮看着韩逸脸上的表情,头又低了一分。
“我都快把他们忘了。”
“忘了啊。”
“穿越后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些,好像我的脑子被改造了一样。”
“可我不想忘啊,也不能忘啊。”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有跑道那头外勤的脚步一下一下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大,训练场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外勤们停下脚步,跑道上扬起一小片土。
韩逸扭过头,扫了一圈。
“苍鬼,看好他们的眼睛,没事别乱瞟。”
苍鬼从影子里钻出来,黑紫色的盔甲在太阳底下沉沉的。
他点了下头,往训练场边一站,头盔下两点红光慢慢扫过去。
外勤们把头低回去,脚步重新在跑道上响起来。
韩逸拍拍陆铮的肩膀,指腹按了按。
“你继续。”
陆铮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裤子上。
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替我挡了一颗雷,那雷是自制的,按理来说威力没那么大才对,”
“我无数次将爆炸当量进行了对比,反复重试,可结果就是。”
陆铮的声音沉下去,烟灰落了一裤腿也没有弹。
“这个爆炸当量根本炸不死人啊,他为什么会死啊,我想不通啊。”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又自己压下去。
“在我浑浑噩噩五年后,这五年怎么过来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他说到五年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数了一遍。
他望着跑道尽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就像个飘着的魂还游荡在世间,但没有黑白无常来收我。”
“一家安保公司在找教官,上头的让我去了,他们看着我这个状态也难受,说是让我找点事做,我也答应了。”
“这些实验就是在安保公司做的,他们给了我最好的条件来调节我的情况。”
他说到这里,声音平下来,靠着凳子背,仰头吐了一口烟。
烟在他指间烧短了一截。
“这个实验的结果我很不满意,你理论炸不死的人为什么死了呢。”
韩逸接过话,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你在安保公司里开始学习,研究。”
陆铮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你tm的,是真像,这接话的能力都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发起呆来,指间的烟自顾自烧着。
烟烧到他指根,灰直直挂在那儿。
“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我的这么多记忆,是不是我的脑子给我编造的。
“还是说你们一直在演戏玩我。”
他停下来,抽了一口烟。
“我有些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好像我的存在真的可有可无,我真的是活着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