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刚落地,沈清秋就扑到了韩逸身上。
她是从医务室方向跑过来的,衣摆还甩着,路上撞翻了谁的一只水壶。
她跑过来的步子又急又乱,一头撞进他怀里,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吊篮还没完全停稳,夜钢的翅膀刚收起来,跑道边几个外勤探头看着,又假装低头干活。
她抱得很紧,这次真的吓到她了,她从未见过韩逸这么慌张。
韩逸拍拍她的背。
“没事啊,没事。”
韩逸现在心情很不好,沈清秋看出来了。
她松开一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
“怎么了?”
韩逸摇摇头。
“先不说这个,待会事忙完了一起说,让我自己先呆一会,我干点事。”
沈清秋点点头,退开半步,又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盐末。
“你先忙,我还在处理伤员们。”
韩逸点点头。
“你去吧。”
沈清秋松开他,往医务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韩逸冲她摆了摆手,她才转身走远。
跑道上还停着钢铠鸦,夜钢正收着翅膀,黑亮的钢羽上落了一层盐霜。
吊篮搁在停机坪边上,筐沿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盐霜。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白,风卷着盐末从山谷口灌进来。
秃头猎豹苍鬼还有韩逸,四个人才把这两百斤的小东西搬出来。
主要这个角度使不上劲。
盐石垒缩在吊篮里,棕色的盐块身体卡在篮底,四个人连拉带抬,才把它弄到地上。
秃头搬得龇牙咧嘴。
“这玩意真有两百斤?”
猎豹托着另一边,胳膊上的绷带绷紧了。
“两百斤的盐块,能不沉吗。”
苍鬼在底下垫着,托着盐石垒的肚子,稳着不撒手。
韩逸喊了声号子,四个人一起发力,才把它挪出吊篮。
落地的时候它四足着地,盐块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小东西看着这新鲜的环境,到处都是以前见过的奇怪宝可梦。
它四处张望,爪子扒着韩逸的裤腿,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廊里的灯照在它身上,棕色的盐块泛着温润的光,它缩着脖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它跟着韩逸,走到了韩逸给宝可梦准备的房间。
房间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和旧毯子,角落摆着几个食盆。
雷暴已经喝了水,又在水池里泡了很久,蓝色的肚皮鼓鼓的,身体又充满了水分。
它看见韩逸进来,蹦到韩逸身前,叉起了腰。
韩逸笑了一下。
“好好好,你立功了。”
雷暴尾巴摇得飞快,又蹦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跳回水池边。
盐石垒缩在门口,看着这个热闹的房间,不敢往里走。
它头一回见到这么活泼的宝可梦,雷暴蹦起来的时候,它往后退了半步。
韩逸回头,冲它招了招手,它才小步小步挪进来,贴着墙角蹲下。
雷暴从水池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盐块。
盐石垒也看着它,两只对视了一会儿,雷暴先缩回水里,吐了个泡。
韩逸走到嘎啦嘎啦身前。
黑色的身影站得笔直,嘎啦嘎啦腿上缠上了绷带,看见韩逸,把骨棒往地上拄了拄。
绷带缠得规整,看得出是唐窈的手艺。
韩逸看嘎啦嘎啦的表情就知道,这丫没啥事,不然现在肯定疼的嗷嗷叫。
他伸手拍了拍它的头骨,嘎啦嘎啦挺了挺胸,头骨上的火纹明了一下。
烈咬陆鲨早早就飞回来了。
她趴在房间角落,又往地上一躺,打起了鼾。
蓝色的鳞片一起一伏,睡得很沉。
翅膀摊开,占了半个墙角,尾巴还搭在食盆边上。
韩逸从她尾巴底下把食盆抽出来,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霜奶仙还晕着,缩在软垫上,白色的奶油身体团成一小团。
韩逸在她身边放了不少树果和宝可梦粮,又往霜奶仙嘴上涂了一点水。
霜奶仙的嘴动了动,没醒。
韩逸蹲了一会儿,看她呼吸平稳,才站起来。
他关上门,几小只继续休息。
门口,苍鬼陪着韩逸走着。
苍鬼走在他身侧,护手边的火苗比平时暗,步子也慢了一些。
“累吗,需不需要做点什么。”
苍鬼久违的点了点头。
韩逸有点意外,苍鬼从来只会执行,这还是头一回主动说要休息。
“要干什么你就去吧,我的就是你的。”
苍鬼点点头,跑到木材堆搬了点木材,烧了起来。
它把木材码成一小堆,护手贴上去,火苗窜出来,舔着木柴,噼啪作响。
它往火堆里一坐,黑紫色的盔甲被火光映亮,护手里的火苗跳了跳,看起来舒服了不少。
火苗舔着它的盔甲,它的身体放松下来,黑影在火光里轻轻晃。
火焰从它身上漫过去,又收回来,像在泡一池温吞的水。
韩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真的只是歇着,才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外勤小队怎么样。”
......
外勤宿舍内,这里是每两人一间的。
走廊里飘着药味,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
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床板咯吱响。
韩逸走到陆铮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收东西的声音。
“咋样,伤的重吗?”
房间里倒是先传出了女人的声音,是唐窈。
“他这死犟种,沈清秋跟他说你没事了他不信,拉着一队的酒精(代号)就要开直升飞机回去找你。”
陆铮好像面子有些挂不住。
“你治就治,不治就滚出去。”
唐窈很不开心的哼了一声,但也把嘴闭上了。
韩逸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空着,陆铮靠在床头,上半身缠着绷带,左肩到胸口裹了一圈。
床头柜上摊着药箱,棉签和纱布散着,碘伏的瓶盖还开着。
韩逸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晃了一下。
陆铮问。
“我们走了之后什么情况?”
韩逸就把情况说了一遍。
从烈咬陆鲨落地地震,说到夜钢空运,说到驱虎吞狼,说到盐石巨灵把盐石垒托付给他,说到她冲进蟹群去报仇。
说到盐石巨灵跪下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一拍。
“她把孩子推给我,自己转身去追毛崖蟹了。”
“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说得很快,像在赶时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陆铮听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等韩逸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床头,拳头握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但又把拳头松开了。
“你在观察我们的行为模式,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你对待宝可梦太熟了,甚至一眼就能了解这只是什么脾气,那只是什么脾气,什么该打什么不用打。”
陆铮苦笑一下。
“所以我们根本没法复刻,你也不能跟我们行动。”
“你说的好听叫了解宝可梦,不好听叫不服纪律。”
韩逸点点头。
“我不否认,你说的对。”
陆铮这次很老实的听韩逸说完了再开口,没有打断韩逸。
“所以,我要针对于你专门设定一套作战计划,我们这群普通人的战术对你来说不适用。”
韩逸点点头。
“辛苦了。”
陆铮摇摇头。
“这很简单,对我来说不是个事,但有一点你得告诉我,我才能操作。”
韩逸有点奇怪。
“我没什么底牌啊?”
陆铮怔了怔。
“我换个表达方式,你有多少能调动的武力,包括你的据点里的战斗力。”
“我之前也问过王工,他是个聪明人,一直在说你的据点很强,非常强,强大到能统治世界。”
韩逸笑了一下,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没那么凶吧,这牛逼吹大了吧。”
陆铮摇摇头。
“不是,你咋突然降智了,咋的你有心事啊,心不在焉的。”
韩逸怔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是有,我调整一下。”
韩逸深呼吸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
“你继续。”
陆铮继续说。
“我就直说吧。”
他又反应过来了,看向了唐窈。
唐窈也是一怔,然后就懂了,立刻放下了药。
她把棉签扔进托盘,擦了擦手。
“你药上了差不多了,你要是觉得没绑好,你自己绑一下,我去看看隔壁房间的阿龙。”
她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我再来换药,别乱动。”
唐窈很识趣的走了,她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灯丝的嗡嗡声和窗外风灌进来的响动。
韩逸的视线在墙角扫了一圈,落在那片空着的阴影上。
他立刻开口。
“苍鬼。”
可半天没影子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灯丝的嗡嗡声。
韩逸才想起来,苍鬼在修整。
他叹了口气,手指按了按眉心。
“我脑子有点乱。”
陆铮靠在床头,看着他。
“乱了就歇一会,不赶时间。”
韩逸摇摇头。
“你继续说。”
陆铮继续说着。
“我大概猜到了,你的据点应该是在海岛上,不知道方位,你放心。”
韩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事,我把你当兄弟,我会找机会带你去米粒岛的。”
陆铮突然生气了。
“那你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忠诚不绝对干什么?”
“我知道你是不高兴一队的走的太干脆你不高兴,我也检查了他们的伤,石头腿抽着筋跟你跑了一路,一句都没哼,他不疼啊?咋的坚强在你这里是不忠诚啊?”
陆铮拳头都握紧了。
“韩逸啊韩逸,这就是我说为什么你不适合跟我们一起行动的原因,你太多疑了。”
“你总觉得这个会骗你那个会背叛你,但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日常啊。”
韩逸的肩塌下去一截。
“你搞清楚,我们出的任务是轻装速巡,不是剿灭。”
“他们没有怨言拿着那么一点资源打退了那么一大波蟹潮,你居然还在怀疑他们的忠诚度。”
“老子看你还有救才跟你说,他们是人,还是只训练了两个月的新兵,能做到这个程度,在我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你tm养的不是死士,不是每个人都是王镜那样的,你想清楚了。”
韩逸头越来越低,手摸向兜里的烟盒,想拿起烟点上。
陆铮一巴掌打飞韩逸的烟盒。
烟盒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烟散了一地。
“别tm逃避问题,别想着用尼古丁混淆过去打个哈哈就行了。”
“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总会有一天你不相信我们,然后派我们出一个必死的任务。”
“别跟我说你不会,nmd杜峤就是最好的例子。”
韩逸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你让我们卖命,你得先相信我们是忠诚的吧。”
韩逸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缓缓收回去。
陆铮的呼吸粗重,胸口缠着的绷带跟着起伏。
他盯着韩逸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下来。
“鲨鱼一落地一口血直接吐在了地上,现在人都没醒,他tm跑的内脏受损了。”
陆铮像是整个人都气毛了。
“一个兵犯蠢,最坏的结果就是导致他那个连队一起灭亡。”
“一个将军犯蠢,那没得是全部啊。”
陆铮一巴掌按在韩逸的肩膀上。
疼。
肩上的伤被按得发麻,韩逸咬着牙,把声音咽回去。
他低下头,看见散在地上的烟,又看见陆铮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
指节还肿着,是治伤前握枪握出来的,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
陆铮的呼吸很重,压在韩逸肩上的手没有松开。
房间里的灯嗡嗡响着,药味混着碘伏的气味,压在鼻尖。
韩逸的手垂在膝上,指节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陆铮。
陆铮的手从他肩上收回去,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韩逸弯腰,把地上的烟一根一根捡起来,装回盒里。
烟盒被拍瘪了一角,他捏了捏,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声。
但韩逸认,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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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tm做到了,一夜一万七,我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