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石宝趴在她的脚边。
那还是只棕色的球形小盐块,拳头大小,安安静静缩在她腿边。
她的身边围拢了许多宝可梦,都是身上带着伤,或者缺盐分的。
巴布土拨,逐电犬,风速狗,炒炒猪,蜥蜴王.....
太多太多了,她数不过来。
黄的、棕的、红的、绿的,各色毛皮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但每一只都很讲规矩,他们会恭恭敬敬的磕几个头,找她要一些盐。
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很需要盐。
那为什么不呢,顺手的事罢了。
手指揉搓,一小部分闪着白光的盐粒掉在地上。
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从身上搓下来的碎屑。
可在那些宝可梦眼里,这些碎屑落地的瞬间,像撒了一捧星光。
她坐着,盐块垒成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白光从岩缝里折出来,映在每一双抬起的眼睛里。
盐粒落在碎石上,滚了两下,停在那些伸过来的爪子和喙边。
最先凑上来的是只逐电犬,黄色的毛皮跑得最快,低头就把那粒盐卷进嘴里。
它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是在说谢谢。
它蹲下去,前爪并拢,磕了一下头,然后才转身跑开。
身后跟着一串小家伙,学着它的样子,磕头,要盐,磕头。
她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觉得这一天又有点意思了。
风速狗的腿受伤了,是爬过来的。
棕色的皮毛上沾着干涸的血,一条后腿拖在地上,爬过的地方留下浅浅一道沟。
它爬到盐粒前,低头舔了一口,又一口。
过了一会儿,它活动了一下,能走路了。
它站起来,蹲下身子,恭恭敬敬的,很虔诚,然后又走了。
走到坡边还回过头,朝她趴了趴前爪。
巴布土拨每次都会带着一大家族来这边找她要盐,她也每次都会收到很多树果作为回礼。
黄色的毛皮一大片,小的跟在大的后面,排着队磕头。
她记得那只巴布土拨,最早是它一个来的,后来带着伴侣,再后来带了一串。
每次走的时候,它们都会在矿脉边留下几颗树果,码得整整齐齐。
很多宝可梦顺口就给吃了,她也不在意。
她一个盐块组成的宝可梦,一日复一日是极其无聊的,每天都来的不同宝可梦很是有趣。
她也能跟着找到些许乐趣。
它们围着她,有的蹭她的盐块,有的把伤处贴上来。
有的来了就不走,趴在矿脉边晒太阳,晒到下午才慢悠悠离开。
在它们眼里,她坐在盐晶矿脉前,身上落满白光,像山长出来的一部分。
那些白光从她的岩块上折出来,映在每一双抬起的眼睛里,像看着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正午的时候,光最盛。
整座矿脉都被她的盐光照亮,连崖壁上爬的苔藓都泛着细碎的银。
有只受伤的炒炒猪,红色的毛皮被血糊住半边,趴在她脚边不敢动。
她搓下一把盐,撒在它的伤口上。
炒炒猪嘶了一声,缩了缩,又慢慢松开。
过了一小会儿,它站起来,伤口边缘的盐粒融进毛皮里,血止住了。
它学着一旁的风速狗,蹲下,磕了个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没有宝可梦在她身边打架。
她不知道这有多稀奇,她只觉得今天来了谁、明天少了谁,是每天唯一的消遣。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种奇形怪状的宝可梦,也就是人类。
他们长得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但守规矩的多,也不图什么,只需要一些盐和开凿她身后的盐晶。
为什么不呢,随便啊。
她看着那些两脚站立的家伙在她面前凿石头,凿下来的盐晶搬走,也不多拿。
她不知道,身边簇拥着那么多宝可梦,没有争端,没有杀戮,只有和平共处,在人类眼里有多么不可思议。
她的岩块,在阳光下会折射亮眼的白光,满是神性。
那些人类走到矿脉前,会先站住,弯下腰,额头贴上地面,停上好一会儿才起身。
他们管她叫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见他们每次来,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先是盐晶的凿痕,后来是毛崖蟹的钳子,码成一小堆。
有个灰白毛发的家伙,每次都最后一个走。
他蹲在矿脉边,把散落的盐粒一粒一粒收进皮囊里,收得很慢,像在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看着,觉得这些两脚家伙跟宝可梦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来要盐的。
这群人类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对她磕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宝可梦就是跟这群人类学的,无所谓,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觉得人类跟别的宝可梦一样,来来去去,每天都是新的面孔。
悬崖上倒是有个螃蟹,他们不守规矩,每次都要袭击来这里找她要盐的宝可梦,她不喜欢。
红壳的家伙躲在崖壁缝隙里,专挑落单的下手。
好几次,她看见来要盐的宝可梦被钳子夹住,拖进石缝里,再没出来。
她够不着,只能看着。
这群人类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每次都会杀掉一些毛崖蟹。
还会扔下一摞毛崖蟹的钳子,像是给她贡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她又吃不了。
她回复能量的方式是把手插进盐晶矿脉,大地会给她供给能量的,给她这些又没有用。
可围过来的宝可梦就很开心了,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它们叼着那些钳子,分着啃,嚼得咔嚓咔嚓响。
有的还把钳子叼到矿脉边,码好,像是给她留的回礼。
她看着,觉得这些家伙比她懂事。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每天都是新奇的体验。
很多宝可梦与盐石巨灵熟络后,也不下跪了,像是老朋友一样,没事就过来跟她聊天。
它们趴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声音或高或低。
她很多都听不大懂,因为她没见过。
但她喜欢那种热闹。
她看着盐石宝。
她没见过,盐石宝不能没见过啊。
她选择主动离开这守了一辈子的盐晶矿脉,带着盐石宝去寻找这些老朋友,去看看这些老朋友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顺便为宝可梦们提供洁净之盐。
她走的很慢,她只会一点一点的走,因为岩石宝更慢。
一步,两步,从矿脉走到山脚,要走上两天。
她走过河谷,走过密林,哪里有需要盐分的宝可梦,她就走到哪里。
山林里,几乎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了。
但老朋友很多都不见了,只是地上多了很多很像的尸体。
她认得那些气味,认得出那些皮毛颜色。
黄色的、棕色的、绿色的,散在草丛里,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她蹲在尸体边,搓出盐粒,撒上去。
盐粒落在皮毛上,闪着白光,像盖了一层薄霜。
可他们没有再站起来。
他是无机物构成的宝可梦,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疼。
她待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新朋友更多,有不守规矩的都会被她打飞,受了伤后回来也就规矩了。
这样的生活很充实。
她唯一的天敌还被那群奇怪的人类用奇怪的能量轰成了渣。
她记得那一夜,山那边亮起一道白光,震得地面抖了很久。
白光亮起来的时候,连她脚下的矿脉都跟着嗡鸣。
她抬起头,看见那道绿影在光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塌了下去。
从那以后,那个会掀翻山脊的大家伙再没出现过。
山林安静了很多,来要盐的宝可梦也敢往远走了。
她这才想起来,那群奇怪的宝可梦呢,好久没见过了。
算了,无所谓,可能是不需要盐了吧。
时间流转,她回到了盐晶矿脉。
脚边的盐石宝也进化成了另一个形态,四足着地,个子长高了一截,棕色的盐块垒成身子。
她刚坐下,回复能量。
可下一刻,几只毛崖蟹就把他身前的盐石垒抓上了半山腰上的凸起。
她生气了,想爬上去,但自己太笨拙了。
扔石头,又不敢扔的太大力,怕砸到盐石垒。
盐腌也甩不了这么高。
她用尽了各种办法,可还是弄不下来盐石垒。
她搬来石头垫脚,石头不够高。
她站直了去够,指尖离那个凸起还差一大截。
她退后几步,用身子去撞崖壁,崖壁纹丝不动,倒是她自己的盐块碎了一角。
这期间有很多老朋友来找她要盐,她请求把盐石垒弄下来。
她看不清,可这些被她请求的宝可梦看清了啊。
漫山遍野的毛崖蟹,就这么围着盐石垒。
两只最大的钳着盐石垒,其余的趴在崖壁上,红壳叠着红壳,密得像一片会动的岩壁。
下一刻,毛崖蟹跳下来,夹向这些宝可梦。
被夹到头的当场一命呜呼,能跑掉的早跑掉了。
盐石巨灵不知道啊,她只知道请求完了后,这群老朋友要么不动了,要么就跑了。
她蹲下身,想问问跑掉的那几只,它们低着头,跑得更快了。
没有任何宝可梦愿意帮她。
她就只能自己一点点挖,挖出一个台阶,挖出一个隧道,把山挖塌!
她要救出盐石垒,她要报仇。
她挖了很久很久。
盐爪磨平了,盐块崩碎了,山体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凸起上的小小身影,又低下头,继续挖。
.......
韩逸看着地上苍鬼画的画,满满当当。
画从休息地这头铺到那头,线条粗粝,一笔压着一笔,有的地方画得深,有的地方只是浅浅一道。
秃头和猎豹都看呆了。
“这就是原始人留下来的甲骨文吧?”
“真牛逼啊。”
韩逸蹲下来,顺着画线一路看过去,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苍鬼蹲在画边,黑紫色的盔甲压得低低的,护手边沿的火苗一明一灭,照亮他刚画的线。
苍鬼画的是盐石巨灵的一生。
韩逸放下笔。
画到最后一笔,苍鬼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盐石巨灵。
盐石巨灵站在坡边,盐石垒缩在她脚边。
韩逸站起身,走到盐石巨灵身前。
“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将盐石垒托付给我吗?”
盐石巨灵点了点头,又把盐石垒往前推了一下。
她站起身,手指揉搓着,将一部分污浊的盐打磨掉后,给韩逸揉搓了很多的盐。
有多少?
盐石巨灵一双手都磨没了。
白亮的盐粒堆在韩逸身前,堆成座山,闪着细碎的光。
他合拢手指,盐粒从指缝里漏出一点,他兜住,揣进怀里。
她站起身,身体缓缓转过,看向毛崖蟹的方向。
韩逸点点头。
“你还想去吗?”
盐石巨灵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盐石垒跟在盐石巨灵脚步,却被盐石巨灵踢了回去。
它爬起来,又跟上去,又被踢回去。
盐石巨灵不断往前走,边走边踢着盐石垒。
踢了三次,盐石垒还在跟着她。
她有些无奈。
它看着妈妈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咔咔的细响。
最后盐石巨灵没办法了。
蹲下身子,闷闷的跟盐石垒说着什么。
又从盐石垒身上揪了一块盐,装在了自己身上。
盐石垒这才主动走到了韩逸边上。
苍鬼在旁边听着,又画起来。
盐石巨灵跟盐石垒说,她报完仇,就会通过这块盐,来找韩逸,接走盐石垒。
韩逸点点头。
“我有一个条件。”
盐石巨灵转过身,像是很疑惑一样。
韩逸点上烟。
“我帮你照顾孩子可以,你报完仇,得加入我的据点。”
盐石巨灵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往毛崖蟹的位置靠了过去。
头顶,夜钢的叫声响起。
韩逸喊叫了一声,夜钢降落,黑亮的钢羽在头顶扇起一阵风,所有人都上了篮子。
吊篮晃晃悠悠升起来,风灌进来,盐末扑了人一身。
半空中,韩逸举着望远镜,看着毫无保留的盐石巨灵疯狂肆虐着这片大地。
她冲进蟹群,像一台碾过去的大运,盐块砸下去,红壳一片片碎开。
她砸一下,吼一声,整片开阔地都在抖。
毛崖蟹四散奔逃,她追上去,一脚踩碎一只,又抓起一只,甩在岩壁上。
她一只宝可梦,把整片开阔地犁了一遍。
白雾被她的冲击掀开,盐末扬起来,糊了半面天。
底下的身影还在追着蟹群跑,越跑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韩逸的望远镜没有放下来。
他点了根烟,烟被风抽散,一口没抽进去。
心里满不是滋味。
他有些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