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几只毛崖蟹被赶了过来,红壳在碎石上翻滚。
苍鬼迎上去,一剑剁开第一只,剑刃劈进壳缝,红壳裂成两半,碎末崩了一地。
他反手一剑,第二只刚举起钳子,脑袋就被削掉半边,钳子还举着,身子已经栽进土里。
烈咬陆鲨一口咬住另一只,蓝色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尖牙碾进壳里,咔嚓一声,碎壳连着内脏溅了一地。
她甩了甩头,把嘴里的碎壳吐掉,很不开心。
她想吃肉,为什么吃了一嘴土啊。
又补了一脚,把还在抽搐的半只蟹踩进土里。
剩下的几只掉头就跑,被苍鬼追上,一剑一只,剁在开阔地边缘。
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蟹壳,红壳裂的裂、碎的碎,黏液淌进盐壳缝里,很快被太阳晒干。
苍鬼甩了甩剑,剑刃上的黏液甩出去,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冒了股烟。
他把剑收回护手,退到韩逸身边,护手边缘的火苗暗下去,只剩一点火星。
远处黑鲁加群聚在坡脊上,几十双眼睛盯着这边,低低的呜声顺着风飘过来。
它们在坡脊上排成一条线,不敢下来,也没散开,黑黢黢的影子压在盐壳地的尽头。
有几只往前探了半步,又缩回去,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低吼。
烈咬陆鲨抬起头,冲着那个方向吼了一声。
龙吼压过去,黑鲁加群炸了窝,四散奔逃,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再没露头。
坡脊上空了,只剩风卷着盐末。
韩逸盯着那边看了两秒,确认黑鲁加群是真的退了,才把枪口朝下。
他把枪托往地上一拄,长长吐了口气。
算是找到了一个能休息的地方。
这片开阔地边缘地势高,视野敞亮,蟹群一时半会儿凑不过来。
韩逸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枪靠在腿边,掏出望远镜,往远处看。
毛崖蟹聚了一部分,散了一部分,红点三三两两缀在盐壳地上,反正是没有继续追过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开阔地尽头白雾还没散,盐末混着血沫的气味被风送过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盐灰,搓了两下,搓不干净。
他把枪管上的盐霜擦了擦,又检查了一下弹匣,压进去的子弹还剩大半。
这片休息地选得还行,背风,地面干,头顶没有悬着的蟹窝。
就是水没了,血沫味一直散不掉,混着盐的干咸味,闻久了太阳穴发紧。
众人喘着气。
有人直接瘫在碎石上,有人靠着石头,枪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秃头把空水壶拧开又拧上,砸吧着嘴,水都没了。
阿斌蹲在地上,把枪膛里的灰吹了吹,又抬起来看天。
猎豹靠着坡壁,把绷带重新缠了缠,缠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远处,又接着缠。
韩逸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盐末簌簌往下掉,他又穿回去,拍拍手。
“各位,打起精神, 钢铠鸦在来的路上了。”
大家都有些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低头数弹匣,有人盯着远处的盐壳地出神,没人接话。
秃头砸吧着嘴,水都没了。
“老大,这些螃蟹,会形成兽潮吗,我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韩逸点点头。
“可能吧,你们看着岩壁周围,都已经被他们吃干净了。”
众人抬起头,看着韩逸。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岩壁上光秃秃的,盐壳被啃得发白,连草根都没剩下,只剩一片灰白。
风从岩壁那边吹过来,干巴巴的咸味灌进嗓子眼。
韩逸把望远镜收进腰间,坐直了身子。
“盐石巨灵是一种很慷慨的宝可梦,部分宝可梦需要盐分,而盐石巨灵的盐叫做洁净之盐,具有恢复宝可梦伤势的效果。”
他顿了顿,看他们都在听。
“所以它的身边通常都会簇拥着许多宝可梦,这些宝可梦也会守规矩,不在它旁边厮杀。”
阿斌又问了。
“那为什么这毛崖蟹会这么干呢。”
韩逸摩挲着下巴。
“所以他们坏了规矩,按这个种群数量来看,更像是爆发性增长族群带来的后遗症。”
韩逸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干裂的嘴唇间绕了一圈。
“毛崖蟹的钳子可以拿来做菜,也可以入药,我推测,静谧站这个军械库的原住民会不定时上山,收割毛崖蟹。”
阿斌咂了咂嘴,有点馋。
秃头又开口了。
“那他们的子弹是怎么打穿的,我们的子弹跟他们用的有区别吗?”
韩逸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原住民长期管控下,有特殊的器具可以猎杀毛崖蟹这种甲壳是石头的,只是我们不知道。”
“或者会找换季换壳的时候专门上山采摘。”
猎豹又好奇道。
“那这样能说通啊,我看见了盐晶矿脉旁是有人工开凿痕迹的,是不是偶尔上山,凿盐,然后猎杀一部分毛崖蟹。”
韩逸点头。
“很有可能,那这样也能说通毛崖蟹为什么有这么多了?”
阿斌好奇。
“什么意思?”
韩逸坐下,把烟夹在指间,比划了一下。
“你想啊,你一直在生孩子,但一个陌生的种族会有固定人员定期把你的孩子带走,你的种群根本发展不起来,你又没法反抗这群人。”
“现在这群种族不见了,是你,你会干什么?”
阿斌好像懂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会不停生孩子?”
韩逸点点头。
“对咯,我是毛崖蟹,我也会选择爆发性繁殖,让自己的族群不会灭亡。”
他把烟灰弹掉,烟头烧到过滤嘴,他掐灭了。
“而且我没有看见班基拉斯这种天敌,可能是原住民担心会威胁到静谧站,人工灭绝了。”
韩逸又讲了一遍班基拉斯是什么。
两米高、绿色的直立盔甲大块头,岩石加恶的属性,发起狂来能掀翻半座山,走路带起沙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种家伙要是在静谧站旁边住下来,原住民确实睡不安稳。
阿斌听得一愣一愣,又问那东西吃不吃人。
韩逸说它什么都吃,岩石都嚼得动,人更不在话下,只是它懒得追,通常都是一路碾过去。
秃头在边上插了一句,说那东西要是还在,毛崖蟹也轮不到他们来打。
韩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这地方没见过它,但见过它留下的痕迹,那崖壁上的缺口就是它啃出来的。
几人恍然大悟。
“合理,但为什么又要抓盐石垒呢?他们的小脑袋能想到这办法?”
韩逸乐了。
“你们见过夜钢吧,他的族群里也有很多傻鸟,但你们看夜钢聪明吗?”
“同一种宝可梦的智商都会不同,通常都是最聪明的或者最强的担任组长。”
阿斌嘴角咧了咧。
“所以,有几只聪明的想到这个办法,让盐石巨灵当诱饵?”
韩逸点点头。
“50%吧,应该是这样。”
阿斌坐回石头上,琢磨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秃头很务实。
“那老大,我们以后也要定期上山清剿毛崖蟹吗?”
韩逸点头。
“回去我们找沈清秋商量一下,我在想,要不要实行种族灭绝,搞灭绝令了。”
他顿了顿,烟在指间烧了一截,灰落下来。
“有这种不停生的终有一天会形成兽潮,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大自然自己调节,因为毛崖蟹没吃的,就会饿死,他们饿死太多了,就会少生,优生,让强者先生。”
“就不会这样报复性的繁殖了。”
“但我们等不起啊,他们推到静谧站了怎么办,大自然调节可不会管静谧站的死活。”
秃头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水壶。
阿斌也安静下来,盯着地上的一截蟹腿看了半天。
沉默了一会,阿斌有些感伤。
“我怎么感觉他们也挺可怜的,他们...”
秃头站起来对着阿斌脑袋就是一下。
“你tm吃饱了撑的,这种都威胁到我们的生存了你还搁那圣母上了,操你大爷的,你信不信老子先把你毙了喂螃蟹!”
“你tm!@#¥#¥!¥@#@!¥。”
阿斌捂着头。
“我就是想想,想想啊。”
秃头骂骂咧咧地坐回去,把空水壶往地上一墩。
韩逸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爬到正头顶,盐壳地被晒得发白。
阿斌摸着后脑勺,蹲到猎豹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猎豹把绷带打了个结,收进兜里,头也没抬。
韩逸忽然坐直了。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韩逸看了一眼众人,他们也听见了,不是韩逸的错觉。
有人端起枪,被韩逸按住。
韩逸又看了一眼苍鬼,苍鬼表示没有恶意。
盐石巨灵从白雾里走出来。
棕色的岩盐块身体,身上还挂着不少被血和内脏污染的盐块,走得慢,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咚的一声。
她比韩逸预想的还高,两米多的大个子,盐块垒成的身体在光线下泛着粗粝的光。
她停在坡边,低头看着这一地人,像一座会喘气的盐山。
盐末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她站了一会儿,地面被她的体温焐出一圈潮印。
她看见了烈咬陆鲨,烈咬陆鲨看见她也吐了个舌头,呆呆傻傻的。
烈咬陆鲨是趴在地上用尾巴围着韩逸的。
盐石巨灵只是慢,不是傻,她这下明白了,是这个人类指使的救他的孩子。
盐石巨灵直接跪了下来。
她跪得很沉,盐块撞在碎石上,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跪下来的盐石巨灵还是比坐着的韩逸高出一截。
众人屏着气,没人敢出声。
这回轮到韩逸发懵了,宝可梦是怎么理解跪下的含义的,还得研究。
韩逸没有动,他还拿不准盐石巨灵的下跪究竟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
除了苍鬼,他很少见到宝可梦的感谢方式,更多是给韩逸拿来东西交换。
苍鬼也停下来,护手里的火苗定了定,看着这一幕。
盐石巨灵跪着,等了一会儿,见韩逸不动,又往前挪了半步。
盐石巨灵把盐石垒往前推了推。
盐石垒很是不想过去,好像知道了盐石巨灵要干什么了一样。
盐身哭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咔咔的细响,整个身子往妈妈腿边缩。
它贴紧妈妈的腿边,棕色的盐块抖个不停。
盐石巨灵又推了一下,盐石垒还是缩在原地,盐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用额头抵了抵盐石垒,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闷响。
盐石垒慢慢不抖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韩逸一眼。
苍鬼走了过来,说着什么,盐石巨灵的声音很闷,听不清,苍鬼也是一脸懵。
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救援还没来,韩逸便干脆叫苍鬼慢慢跟盐石巨灵聊着。
苍鬼蹲在盐石巨灵面前,护手里的火苗一明一灭。
盐石巨灵闷闷地应着,声音像盐块撞在一起。
盐石垒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苍鬼,一会儿看看妈妈,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苍鬼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盐石巨灵身上的血污,像是在问伤口的事。
盐石巨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响,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盐石垒的头顶。
烈咬陆鲨趴在地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地,看着这场面,又吐了吐舌头。
她朝盐石巨灵那边凑了凑,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最后还是在韩逸身边趴了回去。
韩逸坐在石头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盐块跟一个黑影蹲在一起,慢慢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风把盐末吹起来,绕着他们打了个旋。
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按灭在脚边,硌着碎石。
风从白雾那边吹过来,盐末落了他一肩头。
韩逸把枪上的盐霜又擦了一遍,抬头看天。
天擦得很干净,一片云都没有。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盐壳地泛着白晃晃的光。
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边。
远处,钢铠鸦还没到。
天边空荡荡的,风把盐末卷起来,又放下。
苍鬼听完了,冲着韩逸点了个头,在旁边捡了个石块。
在地上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