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点越飞越近,翅膀展开的黑影从山脊那边压过来。
韩逸眯起眼睛,认出那道轮廓。
音爆炸响,烈咬陆鲨从队伍头顶窜了过去,蓝色的鳞片在阳光里一闪,直直朝着峭壁方向冲。
她沿山势飞过头了,黑影从头顶掠过去,往峭壁那边冲。
韩逸把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往上喊。
“烈咬陆鲨!”
山风把他的声音撕碎,飘不到那么高。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眼里带出血腥味。
队伍里有人跟着喊,声音被风搅在一起,飘成一片。
空中的黑影顿了一下,翅膀一收一展,掉了个头,俯冲下来。
烈咬陆鲨越飞越低,越飞越近,一头扎进开阔地上的蟹群。
她落地就是一个地震,冲击波从落点炸开,地面像水面一样拱起来。
盐壳崩成白末,碎石噼里啪啦弹上半空,扑了人一身。
地震波从蟹群那边推过来,坡底的碎石先跳了起来。
韩逸的脚底发麻,鞋跟陷进裂开的盐壳里,一股热浪从地底翻上来,灌进裤腿。
“跳起来,快点。”
他吼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蹦起来了。
有伤的没伤的,全都尽全力往上蹦了一下。
可那一下还是不够。
内脏在颤抖晃动,一股力道在身体里来回窜动,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又从胸口钻回肚子里。
有人蹦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弹起来。
外勤小队很多人被晃吐了,包括韩逸。
他扶着膝盖,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在碎石上,吐完还在干呕。
烈咬陆鲨站在蟹群正中,红壳在土浪里翻滚。
她吼了一声,声音又长又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蓝鳞上糊了一层灰,她甩甩脑袋,扬起的盐末从翅膀上簌簌往下落。
地面裂开一道一道的缝,像蛛网一样从她脚下爬出去。
毛崖蟹的壳硬,能挡子弹,可挡不住从地底下顶上来的力道。
壳碎的声音连成一片,红壳一只接一只陷进地里。
跑得快的往两边逃,跑得慢的被震得四脚朝天,肚皮朝天翻着,钳子乱划。
效果拔群。
蟹群被她一个人冲散,四散奔逃,再不敢往挡风坡这边凑。
韩逸吐完,直起腰,看见满地碎壳。
盐末扬在半空,被风慢慢吹散,开阔地尽头红壳碎了一地,混着崩裂的白沫。
他的腿还在发软,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才迈得动步子。
烈咬陆鲨站在蟹尸堆里,尾巴翘得老高,哒哒哒的跑了过来,准备邀功。
她踩着一地碎壳跑过来,壳在爪子底下咔咔响,跑到韩逸面前,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迎接她的是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韩逸一拳捶在她脑门上。
韩逸打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蹲下去,又吐了。
一波一波的地震,他连站都站不住,感觉内脏都成了陀螺在肚子里转悠。
烈咬陆鲨愣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吐的韩逸,爪子抬起来,又放下。
她委屈的又哭了。
眼眶里水汪汪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拿爪子扒拉韩逸的胳膊。
她明明都飞的很快了,为啥还要挨打。
韩逸吐完最后一口气,直起腰,喘了两口,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烈咬陆鲨的哭声卡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尾巴尖却开始扫地。
她吐出舌头,傻的很。
韩逸缓过来了,又摸了摸她的头。
“这傻龙吐出个舌头傻的很。”
烈咬陆鲨享受着,尾巴摇得更欢,舌头收回去,又吐出来。
好像挨完这一下后不哭两声不舒服一样。
换了个地方休息。
刚刚那个地方吐的到处都是,待不住人。
队伍挪到坡边一块干净的乱石堆,外勤们坐下,有人压子弹,有人缠绷带。
韩逸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中又亮起几个黑点,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大。
夜钢到了。
七只钢铠鸦排成一排飞过来,每只底下挂着一个吊篮,翅膀扇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盐末卷起来。
夜钢打头,落在队伍面前,吊篮磕在碎石上,晃了两晃。
它的钢羽黑得发亮,翼尖蹭了一层盐末,收翅的时候刮下一片白灰。
吊篮是藤编的,篮沿磨得发亮,筐底垫着一层干草,是静谧站那边常年用的货篮。
它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又粗又沉。
钢铠鸦们一只一只落下来,翅膀收拢,把吊篮稳在地上,黑亮的钢羽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韩逸走过去,雷暴还趴在地上,蔫成一团。
蓝黑色的表皮干得发白,爪子都软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合上。
他解开衣领,把领口里的霜奶仙往里拢了拢,它还晕着,奶油色的身子缩成一小团。
韩逸把雷暴抱起来,送进夜钢的吊篮里。
“受伤了的,没有子弹和补给了的,上篮子,快点,最多坐9个人,一个篮子一个人,”
“夜钢的篮子坐嘎啦嘎啦、雷暴、霜奶仙还有陆铮。”
夜钢的吊篮最大,嘎啦嘎啦先被扶进去。
它后腿上的血结了一层黑痂,骨棒还攥在手里,塞进篮子的时候攥得更紧。
雷暴蜷在它旁边,贴着它的黑壳,缩着脖子,只有尾巴尖动了动。
韩逸喘口气。
“有战斗力的留下来,我们等下一批救援。”
小锅盖头弹尽粮绝了,也害怕了。
他攥着空枪,指节发白,看着远处重新聚起来的蟹群,腿肚子打颤。
他看了韩逸一眼,韩逸点了点头。
他转身就爬上了旁边一只钢铠鸦的吊篮,缩在篮底,抱着膝盖。
一队除了猎豹都上了篮子。
他们嘴上还客气着。
“大哥,要不我们留下来帮你。”
话是这么说,身体很诚实的坐的安安稳稳,手抓着篮绳,屁股钉在篮底。
对撤离渴望已久,篮子一晃,人就坐稳了。
最多口头上说了句,身体却很诚实。
二队的阿龙也上了篮子。
他小腿上的伤又渗出血来,爬篮子的时候用胳膊撑着,伤腿悬着。
韩逸扶了他一把,把他按进篮子里。
阿龙脸上满是不甘,还在说着自己还能打,休息一下不碍事。
韩逸把陆铮劝回篮子。
陆铮甩开韩逸的手。
“我还能打。”
“我不是废物。”
“我还有用。”
“别让我在看见兄弟死在我眼前,求你了。”
韩逸看着陆铮颤抖的瞳孔。
“现在静谧站没有战斗人员,需要一个能管人的。”
陆铮还在担心他的安全,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韩逸瞥了一眼一队的上了篮子的成员,又转回来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忠诚不绝对就是完全不忠诚。”
陆铮有些没听清,但大意他懂了,只是现在脑子没转过弯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逸,没再往篮子里翻。
韩逸冲夜钢一挥手。
“夜钢,飞。”
夜钢一振翅膀,吊篮离了地。
陆铮抓着篮沿,探出半个身子,瞪着韩逸。
韩逸点了根烟,看着把头探出篮子的陆铮,吐了口烟。
烟被风扯散,陆铮的眼神隔着烟看过来,恨恨的,又使不上劲。
篮子越升越高,陆铮的脸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
韩逸别过头,叼着烟,把视线放回地面。
他扭过头,问猎豹。
“你咋不跟一队一起走呢,你们是陆铮的心腹吧。”
猎豹蹲在地上,看着还在喘气的苍鬼,擦了一下脸上的血。
苍鬼靠在坡壁上,护手撑地,胸口一起一伏,火苗从护手缝里一明一灭。
猎豹看了它一会儿,才开口。
“大哥,他救了我一条命,我得还,咱直说吧,我需要通过什么考验才能成为你的心腹。”
韩逸也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捏着烟,顿了一下。
“现在别说这个,之后再说,现在先整备一下,压一下子弹,检查一下爆炸物还有多少。”
猎豹点点头,蹲下去,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秃头头上打了个绷带补丁,走过来,脸色发沉。
“大哥,现在咋办,我看远处那又新聚集了一批毛崖蟹群啊,三批了。”
韩逸眉头一皱。
“tm的怎么还有,真打不完了?”
他顿了顿。
“你先别管这个,先整备。”
秃头点点头,转身去翻弹药箱。
铁皮箱子见底了,他翻了两下,又合上。
剩下的子弹摊在箱底,拢共没几盒,弹壳和空纸壳混在一起。
韩逸咬烟嘴,正在想着破局之法。
蟹群还在远处聚,一批又一批,火力、弹药、人手都紧,直升机也指望不上。
他想起昨天用望远镜看到的画面:盐晶矿脉的山崖上,一只小小的盐石垒被毛崖蟹锁着,动不了。
远处白雾里,那道白棕色的身影还在追蟹群,闷响一声接一声。
韩逸拍了拍烈咬陆鲨的脖子,朝盐晶矿脉的方向指了一下。
烈咬陆鲨歪着脑袋看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看了他一眼。
“那个有一个白色的小家伙,在半山腰上,下不来。”
“你去把他叼着,很是有点重,你小心点。”
“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那个白棕色的大家伙看一眼,让它知道它的孩子被你叼走了。”
烈咬陆鲨叫了一声,翅膀一展,腾空而起。
她飞过开阔地,直直朝着山崖扑过去。
盐石垒蹲在山崖上的一个小凸起上,缩成一团。
它不敢往下跳,200斤的体重压在身上,身体由盐组成,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它只能趴着,看着下方的蟹群,盐块身子抖个不停。
烈咬陆鲨俯冲下来,一口咬住它的后背,振翅拉起。
几只看守的体型比较大的毛崖蟹都没反应过来,红壳在崖边晃了晃,只能看着那个黑影飞远。
烈咬陆鲨叼着盐石垒,专门飞低飞慢,从盐石巨灵的视野里掠过去。
盐石巨灵猛地停住。
太近了,看得很清楚。
她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叼在半空,那个黑影越飞越远。
她发出一声低吼,四肢蹬地,像一台大运碾过去,地面在她脚下裂开。
追击的路线正好穿过新聚集的蟹群。
两批毛崖蟹刚聚起来,就被她撞飞碾散,红壳满天飞,落下来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盐石巨灵不管那些碎壳,脚步不停,追着那个黑影的方向冲。
她跑起来整片开阔地都在抖,盐壳在她脚下碎成白末,扬起来糊了半边天。
烈咬陆鲨叼着盐石垒飞回韩逸身边,落在地上,把小家伙放下来。
她甩了甩头,吐了两口口水,太咸了。
盐石垒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盐做的身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逸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盐块凉丝丝的,棱角磨得圆润,被叼了一路,边角还沾着烈咬陆鲨的唾沫。
它抬起头,看着韩逸,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韩逸把它抱起来,放到坡边一块避风的石头后面。
“先在这待着,你家长马上来。”
他直起腰,冲队伍喊。
“走,撤。”
队伍开始往坡后撤。
远处,盐石巨灵一路冲击过来,将新压过来的毛崖蟹也撞飞。
她的步子一下比一下重,每落一步,开阔地的盐壳就裂开一片。
她冲到坡边,脚下突然顿住。
地面上有熟悉的震动感,是她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见石头后面那个小小的盐块。
盐石巨灵总算是跟自己的孩子又团聚了。
她贴着盐石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响,额头蹭了蹭它。
盐石垒拱进她腿边,一大一小两个盐块挨在一起,纹丝不动。
等她再抬头,想找那个叼走孩子的黑影,已经没看见了。
韩逸带着队伍撤到开阔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白雾那边,两道身影贴在一起,一大一小。
盐石巨灵把孩子圈在身下,压着步子,没再往这边追。
韩逸收回视线,脚底踩着碎盐壳,往坡后走。
队伍里没人说话,枪托碰着裤腿,发出闷响。
对讲机突然响了。
“韩逸,韩逸,呼叫韩逸,你还在吗?”
沈清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听着已经带了哭腔。
韩逸拿起对讲机,指腹在机身上蹭了一下。
“这里是韩逸,说。”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你们能走吗。”
韩逸把烟按灭在石头上。
“别嚎了,没事了,蟹群退了。”
他抬头,看向静谧站的方向,钢铠鸦飞走的天边还空着。
下一批,还得等它们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