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废弃街区边缘慢慢沉落下来。
铅灰色的阴云遮住了西沉的落日,只在天际线上留下微弱的暗红毛边。
要下雨了。
空气里的湿冷气味越来越重,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直往裤脚里钻。
废弃街道两旁的旧电线杆歪斜着,上面的蛛网和铁锈被冷风吹得微微抖动。
路边几辆生锈的报废汽车横在烂泥里,车窗碎尽,黑漆漆的框架里塞满了枯萎的野草。
冷风扫过车窗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尖啸声,把地上的落叶卷进破烂的底盘下头。
二当家谄媚地往前走了两步,沾满烂泥的皮鞋在泥水坑里踩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的靴底在碎石子和烂泥里滑了半格,身子斜了斜,好不容易才立稳。
他使劲弓着腰,双手贴在裤缝上,刚要朝韩逸这边挪动。
两只粗壮的胳膊便一左一右地横在了防风雨衣的前胸。
鲨鱼和猎豹端着黑色的步枪,防爆面罩正对着他的脸,枪口微微下压。
战术背心上的金属挂钩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他的肚子,散发着机油的冷香。
二当家的腰弯得更深了,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脸上的横肉都在微微抖动。
他冲着韩逸咧了咧嘴,继续尝试聊上两句。
“那个……杜站长去哪了?”
四周一片安静,连个接话的人都找不到。
阿斌站在一侧,漆黑的面罩后透出冷冰冰的呼吸声。
猎豹和鲨鱼的身子立得像两截生铁,皮具摩擦的声音在冷风里清晰可闻。
二当家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皮肉有些僵硬地扯了扯。
“这次是.....是博士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呢子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包有些压扁的香烟。
那包香烟的纸壳边缘已经被磨得毛糙,封口处露出一排焦黄的烟嘴。
他有些费劲地抽出一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韩逸双手背在防风雨衣的后头,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动也不动。
递烟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二当家僵直立着,收手的动作也卡住了。
韩逸冲身侧的猎豹使了个眼色。
猎豹上前一步,把那根香烟接了过去。
他单手扣开战术头盔的防爆面罩,将那根有点弯折的烟卷叼在嘴里。
防风打火机冒出火苗,蓝色的光亮在昏旧的街角闪了闪,随即将烟头引燃。
他吐出一口白烟,重新将防爆面罩拉死,隔着黑面罩盯着二当家。
互助会的人群里在这时走出来一个人。
他的脚底踩在碎石地上,步子不快,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旧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的衣摆有些磨损,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大衣的口袋里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什么重铁器。
这人的个子不高,后背微微弓着,眼里却透着一股精明。
鲨鱼的枪口猛地一抬。
“别动。”
徐师爷停下脚,双手举在耳朵两旁,脸上堆着和气的笑。
“我没有恶意,博士是这次的主理人吧,我是郭环,请博士来跟我们一叙如何。”
他说着,又把头转向另一侧。
“陆瑶将军也赏个脸?”
韩逸轻轻点了下头。
他盯着徐师爷的脸看了看,面上板得平整,心里却觉得有些玩味。
郭环这个名字,他从王镜那里听过,死在米粒岛的旧老大就叫这个。
眼前这人不管是郭老大复活了,还是那个比较聪明的扯了大旗在顶壳,他决定在桌上冷眼旁观,揭穿底戏还为时尚早。
破绽总会从话语里滑出来。
陆瑶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半塌的围墙后面走出来。
“行,聊聊吧。”
徐师爷笑着拍了拍手,冲身后挥了挥大衣袖子。
互助会的几名汉子立刻跑进路边的旧楼里,抬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方桌,以及三个高矮不一的烂木凳。
桌面上满是油垢和干涸的泥点,木凳的四角有些开裂。
凳脚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韩逸和陆瑶以及徐师爷三人在街面上依次坐了下来。
......
管道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黑色的水泥管壁上爬满了滑腻的苔藓,脏水沿着砖缝渗出,嗒嗒地敲在水坑里。
管壁连接处露出一排锈蚀的粗铁钉,散发着潮湿的锈气。
冰冷的水滴从水泥顶板上渗出来,落在老叶的脖颈里,冻得他一哆嗦。
老叶趴在湿漉漉的土垄上,手肘和膝盖都在烂泥里磨得发痛。
他贴在烂泥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肚子上,极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浑身泛蓝的雷暴。
“老崔,你说这家伙好吃吗。”
老崔在后面推了推他的屁股,声音有些发焦。
“别问了快爬吧,它不吃我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往前爬。
前后的甬道里残存着粉红色的超能力微光。
泥土和碎瓦片被死死按在墙壁里,原本松软的地底通道被加固得很牢。
它个子不高,短腿在稀泥里跑得极快,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上两眼。
雷暴那胖乎乎的身躯在泥水里挪动,胸口的旧伤疤沾了一层黑泥。
它那双呆呆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两颊的鳍剧烈抖动。
它确认那三个人还在泥水里吃力地爬着,便又噔噔往前跑去。
老叶捂着胸口,憋气憋得脖子发红。
管中空气依旧流通,却塞满了一股浓烈的腥臭。
那是混杂着鱼虾海鲜的臭气。
在窄小的管子里,他的身体受到限制,只得顺着气流吸气。
“什么味啊,太臭了。”
他用手指死死捏住鼻子,闭上眼,闷着头往前一拱一拱地蹭。
他的手掌撑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黑的烂泥。
蹭了约莫十几米,他的脑门重重地撞在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件上。
雷暴在这时停下步子,屁股顶在泥道正中,定定地站着。
老叶有些不解,揉了揉额头,张口喊了一声。
“你走啊。”
众所周知,啊的音要发出来,是要张嘴的。
老叶的嘴唇刚刚张开。
雷暴的尾巴猛地掀了掀。
屁股后头传来一声闷响,气流把地上的泥水都吹出一道波纹。
雷暴回过头,一脸满足,一双呆呆的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