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石壁侧面站定,伸手按下了头盔侧面的夜视仪开关。
绿莹莹的光效在视线前跳动,把原本死黑的洞道映出一片淡绿。
湿漉漉的泥水与岩石缝隙在青光下轮廓分明。
洞道比入口窄了一半,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他弓着背,避开几根倒垂的钟乳石尖。
石壁上的水珠子顺着石纹往下爬,汇成细线,在碎石洼里积出一小汪。
黑色枪身上结着薄薄一层凉水珠。
影子稍微紧了紧背上的战术安全绳,皮扣扣得死死的。
他的脚底踏在碎石上,软底军靴消去大部分脆响。
夜视仪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左侧石壁上,他侧身往暗处挪了半步,把那团影子和岩缝的阴影叠在一块。
前方几十米外的空腔里,一头庞大的蓝色巨兽悬在半空,向着山洞深处慢悠悠地浮游飞行。
那身躯上长着三个脑袋,中间的兽头耷拉着,两旁的小脑袋不时左右摆动。
影子听韩逸讲过,三首恶龙。
这头凶名在外的家伙,飞得却又慢又匀,贴着左侧的石壁摸索前进。
中间的大脑袋不时往深处的黑影里探一探,粗壮的脖颈跟着缓缓摆动。
两侧的小脑袋把动静压得极低,宽大的双翼紧紧收在身侧。
它每飘出十几米就顿一顿,双翼尖极轻地颤两下,等身后的响动平息了,才继续往前挪。
这么个凶物,走一步探三步,前头指不定蹲着什么连它都怵的玩意儿。
发现不对劲就去看,侦察兵吃的就是这碗饭。
影子跟着那份节奏走,它飘一段,他跟一段,中间几十米不远不近。
落脚前先用靴尖点一下碎石,试稳了再吃力。
安全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攥住,不许它荡出来磕在枪身上。
他望着前方那道蓝色的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战术服下的肌肉绷得发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渗。
脊背抵着湿冷的岩壁,湿苔的凉意隔着战术服洇进来。
冰凉的气流从洞道深处淌回来,擦着地皮走。
陆铮在教官训练时立下的规矩冒了出来:遇到危险就回来,别逞能。
几十米的距离,够藏身,也够折返,影子心里很清楚。
念头刚落,前方那根粗壮的脖颈毫无征兆地向后转来,三个龙头斜斜扫向身后的洞道。
影子在龙头微动的瞬间缩进凹陷的石缝,战术外衣与潮湿的岩壁混成一体,呼吸压得只剩一点气音。
三个龙头在他淡绿的视野里游移片刻,一无所获,转了回去。
隔了能有小半分钟,那根脖颈又拧过来扫了一遍,比头一回停得更久。
影子趴在石缝里数心跳,一直数到龙头转回去,才敢把气放匀。
陆铮教的隐蔽手法,起效了。
后背的汗把战术服浸出一片凉。
这东西回头是听动静还是看他,他摸不准,两回头之间隔多久,他更摸不准。
来路四十分钟是按轻装快脚算的,添上躲回头耗掉的工夫,只多不少。
跟着它走,节奏在它身上,他只需要在它每次回头时定住。
自己掉头折返,四十分钟来路上的任何一记回头,都可能跟他撞个对脸。
退,是退不成了。
影子重新端起步枪,弓着腰,继续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走,泥土里的刺鼻恶臭成倍翻升。
腐烂的血腥味打底,水果发酵后的酸臭气一层一层往上叠,顺着气流迎面灌过来,撞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影子的手在战术背心侧袋里摸索,抠出两块硅胶鼻塞堵死鼻孔。
防爆面罩的卡扣按死,过滤器的铁夹子咔哒一声夹紧边沿。
面罩内侧起了层薄雾,他偏头借着石缝的风蹭了蹭。
面罩里剩一股微弱的橡胶味,这会儿闻着反倒安稳。
呼吸一下顺畅了许多,胃里那股顶上来的劲,缓了好一阵才松开。
前方的蓝色三首恶龙突然停在半空。
那三个脑袋微微低垂,庞大的身躯挨着石壁往后缩。
影子从突出的石角后头缓缓探出脑袋。
夜视仪的视野里一片模糊。
但在洞底最平整的一块石台上,一个椭圆形的轮廓死死锁定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颗蛋,体型堪比鸵鸟蛋,蛋壳表面盘着一圈咬一圈的弯曲花纹。
花纹的凹处积着薄灰,凸起的地方泛着哑光。
蛋底下堆着一团黑影,隔着距离看不真切。
他没有急着挪,先把石台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东西在动。
韩逸此前专门交代过,这种蛋遇到必须带回,别拿错。
他之前还在想这些蛋有什么不一样,好不好辨认。
现在看,韩逸说的一点没错,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还说啥了,韩逸要,他带回去不就行了。
三首恶龙像退潮一般,贴着石壁一点点向后缩。
影子顺着那几颗脑袋扬起的方向,朝洞顶仰起头。
原本沉寂的洞顶聚满密密麻麻的阴影,数十只紫色的嗡蝠展开双翼,拥挤在岩缝间。
嗡蝠群中央盘踞着几只体型大上一整圈的紫色音波龙,双翼收拢,脑袋倒吊着。
嗡蝠的翅膀挨着翅膀,整片洞顶静得反常。
离蛋不远的一处岩壁上,垂着一道石幔,绿光下褶皱重重。
石幔尖端悬着一滴水,越坠越长,啪嗒一声落进地面的水洼里。
洞里滴水,再寻常不过。
他把这处洞腔的方位记进脑子里,连同石台,连同那颗蛋。
后退的三首恶龙撞上一块凸石,石头应声碎裂,脆响在死寂的洞腔里清晰得吓人。
岩壁上方的一只音波龙猛地张开双翼,两只大耳上的鼓膜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狂暴无比的龙吼声轰然炸响。
声浪砸在胸口,五脏六腑跟着嗡了一下。
那声音穿透岩壁,震得地皮直发麻。
即便影子早有防备,身子依旧被声浪推得晃了两晃,胃里一阵恶心,眼前发晕。
牙根一阵阵发酸,握枪的虎口麻了半边。
腿肚子突突地抖,他把重心压低,单膝抵进碎石里。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口袋里翻找,摸出一支小巧的试剂罐。
试剂罐在兜里焐得温热,里面装着霜奶仙的白色奶油。
影子将软管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
甜味在舌根化开,混着一点奶香。
奶油的镇静效果漫开来,恶心和恐慌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道龙吼在耳畔急速衰减,最后细得像隔着一堵墙。
夜视仪绿莹莹的视野里,岩壁上的音波龙成片张开大嘴,白牙连成一串。
无数张龙嘴一开一合,分明都在咆哮。
可这些声音没有一个钻进影子的耳朵。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一片湿,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耳廓上热乎乎一片,抹下来一看,指头上的红在绿光里发黑。
他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