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趴在左侧岩壁的凹槽里,一动不敢动。
冷硬的石壁隔着战术外衣顶在他的肋骨上,坚硬刺人。
后背上的战术马甲紧贴着冰凉的石壁。
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眼前的暗绿视野与身体感受到的剧烈震动。
三首恶龙贴着壁面向后倒退逃跑,三个蓝色的脑袋在空气中摆动。
两个假头越过主头向身后喷吐喷射火焰。
绿莹莹的视野里,火焰一蓬接一蓬地炸开,声响全无,倒像是一场荒诞的默片。
火光映在石壁上,将刺眼的绿色光斑照得忽明忽暗。
紫色的音波龙群从洞顶上方扑跃而下,庞大的双翼掀起气浪。
巨翼在洞顶拉出庞大的倒影。
双翼振动掀起的腥风成股地甩在影子的脸上,带起的石屑打得石壁乱蹦。
强劲的风压将他的战术面罩吹得紧紧贴在脸上,冰凉一片。
他紧紧咬着牙关,将战术步枪横在胸前防备。
黑色的枪管紧贴着战术胸挂,冰凉感透过战术手套渗进指尖。
冷硬的碎石子从拱顶一路滑落,掉在他的靴子旁。
影子把身子往窄缝深处再次陷进半寸。
每一股风压掠过,他就在心里盘算一次:又过去一只。
数到后来风连成了一片,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震动顺着膝盖和肋骨蔓延到牙根,抖得他牙齿酸麻。
连头顶的乱石都在微微摇晃,碎沙粒打在他的头盔上。
灰尘与石屑从洞顶飞落,掉在他的颈窝里。
震了许久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震动彻底停了。
这种死一般的安静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影子隔了许久才将脑袋缓缓探出凹槽。
洞窟高处还残留着数百只紫色的嗡蝠,翅膀贴着翅膀抱成一团一团。
紫色的身躯在绿光下挤在一起,像是一串串倒挂在石缝里的烂果子。
全洞的活物都像是在装死,绿光里满是起伏的呼吸,却无半点声响。
音波龙群的影子早已在通道深处消散。
他要从这些悬挂的活物底下穿过去。
影子贴着左侧凹槽的石边向深处摸索,脚掌踩在湿石板上,步子试得极稳。
战术靴在潮湿的苔藓上滑动,他每走半步都要停下来凝滞片刻。
他伸出一只手扶着冰凉的管壁,指尖感受着石块的起伏。
石头缝里渗出的冷水将手套浸得湿冷。
由于自己听不到声音,他只能将每一个动作都按照会发出巨响的标准去控制。
鞋底的落脚点必须反复用脚尖踩实,不敢带起一丁点石子的碎响。
跌跌撞撞地摸到石台边上,这回他看清了。
巨蛋的底下垫着一层碎烂的发酵果子与干树枝,那股子酸甜的臭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嗡蝠藏粮的地方,刚好成了孵蛋的软垫。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影子探出战术手套,拉开背包的金属拉链,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颗巨大的蛋。
巨大的蛋在软垫上安稳不动,被他一把搂住。
他的指头慢慢收紧,指腹按在硬壳的凹纹里。
那颗蛋在绿莹莹的视野里泛着淡淡的青光,沉甸甸的,蛋壳表面分布着极深的纹路。
光滑的蛋壳留有温热,沉沉地落入衬垫袋深处。
包里的蛋沉甸甸地压着后腰。
背包里头的软泡沫垫子被重量压得陷了下去,刚好卡住蛋的边缘。
拉链拉合的微小轨迹在空气里无声地推进。
蛋离开土窝的每一秒,他托着蛋壳的手指都不敢有半点颤抖。
手掌刚贴紧蛋壳,悬在头顶的那道石幔尖端突然坠下一滴水珠。
水珠坠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
石头流出来的水绝对不会带上体温。
黏稠的。
积水也绝不可能如此黏手。
一股浓重的铁锈气在记忆里自行涌了上来,比亲鼻子闻到的还要清晰。
影子的手臂僵在半空,身子在寒意里立得笔直。
防爆面罩后头的水汽微微升腾,在绿光下凝成一片薄雾。
他的手背上皮肤发紧,鸡皮疙瘩从手腕顺着战术服袖口一路炸开。
胸口沉重的心跳在皮肉间起伏,在死沉的寂静里撞击着战术背心。
他的视线顺着那道绿色的褶皱慢慢往上爬,动作放得极缓。
那道石幔的边缘过于整齐,绝非水流溶蚀出来的轮廓,倒像是坚硬的骨骼在里头撑着。
褶皱下方,一层极薄的皮膜正以微小的幅度一开一合地颤动着。
那正是音波龙的鼓膜。
那薄膜的抖动极其规律,像是隐藏在皮肉深处的某种脉搏。
他手掌贴着的岩壁也在一颤一颤,节奏极慢,跟着某种悠长的呼息。
它一直在呼吸,而他却听不到。
他是个聋子。
这个可怕的东西从他刚进洞的时候就挂在这里。
他趴在洞边的时候,它正挂在上面看着。
他将身形塞进石缝的时候,它正挂在上面看着。
对方只是懒得动弹搭理他。
一个听不到声音的侦察兵,在死寂的主场里演了一整场无声的潜行,而台下的凶兽一直醒着。
最要命的是,这是靠听觉猎食的怪物。
它不需要视线,它用耳朵听。
而他的耳朵刚刚被它的同类震坏。
他在这头怪物的绝对主场里,彻底变成了瞎子。
撤退的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头顶上方的那团庞然大物突然脱离了石壁。
没有半点风声。
冷风在寂静的通道里顺着地缝游走。
一团庞大的重物贴着他前方的空气悄然落下来,死死封住了退路。
重物顺畅地下落,有人在他退路上轻轻关上了一扇重门。
洞顶瞬间炸开了。
成百上千只嗡蝠受到惊吓,同时从抱团中脱落,漫天乱飞,朝着洞深处飞逃。
绿莹莹的视野里像是一锅突然沸腾的绿水。
那是一只紫色的音波龙,身躯庞大。
残翼的黑色影迹遮挡住前方的绿光。
它只有半边翅膀,右侧的翅膀薄得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歪歪斜眼地耷拉在身侧。
残破的翼膜根本无法支撑飞行,它落地全靠另一只完好的左翼与粗壮的后爪支撑着身子。
粗壮的后爪爪尖在石头缝里抓出几道发白的印痕。
行动不便,看起来行动都显得有些费劲。
它的头颅微微偏过来,左侧巨大的耳朵耸立着,对准了影子的方向。
怪物的左耳抖了抖,把洞里的微细风响尽数吸入。
那巨大的耳廓在冰冷的空气里轻轻抖动,捕获着周围微弱的震幅。
它在用耳朵一寸一寸地搜寻着空气里的动静。
而影子此时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和这只残翼的猎手之间,只隔着一片死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