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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先是嗡的一声。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耳道慢慢拔出来，带着黏糊糊的扯痛感。
嘈杂的人声跟着灌了进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耳膜，声音忽远忽近，像水底听岸上人喊话。
床头柜上放着那颗鸵鸟蛋大小的硬壳蛋，灰褐色的壳面上布满一圈圈暗色的环形纹路。
韩逸正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看见病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随即咧嘴笑起来。
“傻小子，亏了有你啊。”
“我们这次杀了二百多只嗡蝠，一把火把那个洞给烧了。”
“如果不是你，还真有可能形成兽潮啊。”
站在旁边的陆铮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两只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往前跨了半步，鼻孔里喷着粗气。
“你个傻逼。”
“该打ati为什么不打。”
“非要我们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是吧。”
影子的嘴角往两边咧了咧，想笑，下巴上的肌肉刚一扯动，钻心的酸痛就从关节处炸开。
韩逸伸手一把扯住陆铮的战术背心带子，把他往后拽了半截。
“算鸟算鸟，都不勇毅。”
韩逸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影子，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赞赏。
“单杀了一只音波龙，还把这颗蛋完完整整带了回来。”
“要不是你提前把信号弹打出来，山谷里那群大家伙聚在一起，咱们静谧站以后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这个蛋带回来，我后续的研究就能彻底展开了。”
陆铮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把头扭到一边，嘴里却一刻没停着数落。
“单兵潜行遇到三首恶龙不立刻撤退，这是第一条不过关。”
“发现敌方主巢穴没有第一时间建立安全撤离通道，这是第二条。”
“手里攥着ati硬扛着不推，差点把自己交代在石缝底下，这是第三条。”
韩逸在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青白色的烟气慢悠悠升起来。
“行了老陆，新兵第一次出这种深度侦查任务，能活着把最高价值目标和情报带回来，你带过的老兵里能挑出几个？”
“换你当年在新兵连，你能一个人在洞里把一条龙的大嘴塞上枪管？”
听着耳边两人一高一低、一唱一和的争执声，影子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紧。
温热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顺着太阳穴的凹陷慢慢滑进头发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觉得，有人在乎他这条烂命，他的拼命与流血不是白费的。
脑海里闪过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石洞深处，两只耳朵被龙吼震得彻底失去声响的死寂。
整个世界在那个瞬间被剥离了所有的响动，只剩下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和骨头碎裂的闷震。
那种被全世界遗弃在真空里的恐惧感，比刀子扎进肉里还要难熬千百倍。
现在听着陆铮粗暴的叫骂和韩逸带着笑意的调侃，他觉得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动静也不过如此。
影子张开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节，整张下颌骨就像散架了一样剧烈抽搐。
他的整张下半张脸都被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死死固定着，那是他在山谷大树下对着无线电拼命狂吼时，硬生生把自己的下巴给吼脱臼了。
虽然骨头已经被正位接了回去，但韧带拉伤的剧痛依然让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韩逸看着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闭嘴嗷，老实躺着。”
“干得不错，这个蛋是你的，我不会抢。”
韩逸指了指床头柜上那颗微微泛着温热的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里透出一股纯粹的学术狂热。
“我的目的是研究，宝可梦的繁衍机制。”
“你带回来的这颗蛋给了我很多启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梳理它们的生态链。”
“因为我观察到了，这个世界有两种生育方式，可以是胎生，也可以是卵生。”
“但部分幽灵系的我还得调查，至少现在，我还有些想不通。”
影子躺在枕头上，极为艰难地把脖子往下点了半寸。
韩逸挂在战术背心胸口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来了沈清秋清脆的声音。
“韩逸，来一趟通讯室。”
“老叶那边弄出新东西了，让你过来掌掌眼。”
韩逸伸手按住通话键。
“收到，马上过去。”
韩逸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走到床尾时停住脚步，回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蛋。
“这个蛋你看好咯，它之前动了的，不久后，可能会孵化。”
“按照野生动物的逻辑来看，很有可能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成母亲或者父亲。”
“换句话说，你可能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同伴了，音波龙喔！”
韩逸说完，冲陆铮使了个眼色，拉开医务室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铁锁扣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铮拉过椅子，一屁股重重坐在病床边上，粗糙的大手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了掏。
一颗足有成人食指长短、泛着森白光泽的弯曲尖牙被他随手扔在影子的胸口上。
尖牙撞在薄被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你的，战利品。”
陆铮看着那颗尖牙，眼神沉了下来，声音也放低了许多。
“不错，小子，单杀一条龙，虽然是残的，但战绩已经足够好了。”
影子低头看着落在胸口的战利品尖牙，视线在白森森的牙尖上逐渐模糊。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水珠从眼角涌出来，顺着绷带的边缘渗进棉布里。
这种从生死线上爬回来之后，被最严苛的教官当面递上战功的认可感，沉沉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陆铮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他走了，我也跟你掏心窝子说说话。”
“你应该是我带过的最猛的新兵。”
“至少我设想了一下，让那俩新来的小子去做跟你一样的侦查任务，绝对做不到。”
“他们不敢玩命，你敢，是个爷们。”
影子拼命眨巴着眼睛，试图把视野里的模糊给挤出去，可眼眶里的泪水就像破开的堤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陆铮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床头柜那颗嗡蝠的蛋壳上轻轻摸了一圈，粗粝的指腹蹭过蛋壳的花纹。
“你是没见到，韩逸看见这个蛋的时候的兴奋表情的，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你小子立功了，能把他那个畜生逼得一天一夜不睡觉，就蹲在卧室里写字。”
“他写累了沈清秋写，两人在房间里一天都不出来，真有你的嗷，硬控两人一整天。”
影子被绷带紧紧裹住的嘴里挤出一阵气流，喉咙深处发出荷荷的古怪笑声，牵扯得眼角直抽抽。
陆铮的目光往医务室另一头的角落里扫了一眼。
沙奈朵正安静地坐在那边的软垫上，白色的裙摆铺在地面，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粉色光华。
陆铮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这次真算你在鬼门关前踩了脚刹车。”
“你被抬下来的时候，左边肩膀整片被利爪彻底洞穿，里面的骨头全碎成了渣子。”
“右边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全被撞出了血，耳膜也被音波震碎了。”
“沙奈朵在火场边上硬拼着超能力透支到快要昏迷，用念力一点一点把你的碎骨头在肉里拼回原样。”
“得亏你还想活，晕之前喝了不少盐水。”
“要不是这两样东西顶着，你这条命早扔在山谷里喂鸟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地躺着，连后遗症都不会留。”
陆铮咂了摸嘴，抬手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沙奈朵为了救你把底子耗空了，回来之后在食堂补能量吃下去的东西，多得吓死人。”
“具体吃了多少我就不跟你报数了，等你小子哪天能爬起来了，自己去食堂看看去。”
影子顺着陆铮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远处的沙奈朵，胸口起伏着，把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死死刻在脑子里。
陆铮没有起身离开，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影子扯着站里的琐事。
……
静谧站通讯室里，电台指示灯在一闪一闪跳着绿光。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融化后的焦糊味。
许闻缩着脖子，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边上，像只受惊的小鸡仔一样老老实实戳在老叶身旁。
老叶手里捏着一把电烙铁，嘴里叼着半根灭了的烟头，手底下动作极快，在一块布满铜线的电路板上点下亮银色的焊点。
“一天天的脑子里净想些投机取巧的事，基本功不扎实，给你一台超级计算机你也是个摆设。”
许闻被训得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称是。
老叶把烙铁往铁架子上一搁，伸手从工作台底下抓出一块切碎的甜桃果肉，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板上。
雷暴蹲在地板上，蓝色的身躯缩成一团，腮帮子鼓囊囊的，一口将果肉吸进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老叶斜着眼睛瞅着雷暴，嘴角挂着一丝嫌弃的笑，脚尖却轻轻在雷暴粗壮的后背上蹭了蹭。
老叶这个人脾气又臭又硬，说出来的话能把活人当场噎死。
雷暴平时也是个横冲直撞的主，放出来的海鲜味响屁能把整个走廊熏得没人敢靠近。
这两位刚打照面的时候互相横挑鼻子竖挑眼，老叶嫌雷暴满身泥腥味，雷暴嫌老叶嘴太碎。
结果这才过了短短两天，一人一兽反倒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老叶干活时雷暴就在旁边趴着当镇纸，雷暴讨吃的时老叶嘴上骂着手里却给得最痛快。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韩逸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老叶顺手把嘴里的烟头吐进旁边的铁桶里，从工作台上拎起一个黑色的战术金属背包，重重墩在铁皮桌面上。
“韩站长，来看看这个。”
“单兵信号中继背包，我和老崔加班加点赶出来的第一台原型机。”
老叶拍了拍金属外壳上的两根折叠天线，眼神里透出一股技术人员独有的傲气。
“这台设备可以作为移动中继站，把单兵战术信号直接接入静谧站的主通讯塔。”
“以后外勤人员在山谷或者复杂地形里巡逻，即便不坐在直升机里，也能直接使用头盔内置的战术耳机进行全频段加密通话。”
“有效通讯距离比之前提升了整整三倍，抗干扰能力也拉上了一个大台阶。”
韩逸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沉重的金属外壳，手指在天线基座的加固螺栓上拧了拧。
“干得漂亮，老叶。”
“这东西能量产吗，外勤小队人手配一个需要多久。”
老叶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量产个屁，你当这是在旧世界的流水线上啊。”
“站里能搜刮出来的电容和高频晶振总共就那么点存货，顶多再攒出来两个，再多就得等你们去F城弄到新原件了。”
韩逸点点头，目光越过工作台，落在了通讯室靠墙角摆放的那台重型自动炮塔上。
炮塔底座上锈迹斑斑，双联装的二十毫米口径机炮被擦得油光水滑，黑洞洞的枪管斜斜指向上方。
“那台炮塔，你摸清楚底细了没有。”
老叶顺着韩逸的目光看过去，抬手抹了一把光秃秃的脑门。
“看了，结构其实不复杂，里面的控制芯片和驱动电机保存得都很完好。”
“我读取了里面残存的一小段底层识别代码，这个炮塔当年设计出来的用途非常极端。”
“它的热成像和雷达追踪程序完全是针对大型野生生物和兽群的，也就是说，它是专门用来打宝可梦的，对人类目标完全没有识别逻辑。”
韩逸眼神微动，走到炮塔前敲了敲厚重的钢制外壳。
“能不能改一下模式，比如在针对野生宝可梦扫射的同时，自动识别友军。”
“我们站里的宝可梦同伴越来越多，一旦开火，绝对不能伤到自己人。”
老叶听到这话，整张脸上的褶子突然全部舒展开来，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炙热的亮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在手里用力抖了抖，声音都拔高了两个调门。
“韩站长，你还真给我挑了个好题目啊。”
“我看见这个自动炮塔的时候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了。”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得省着用、连一套基础编译系统都得老子一行一行代码手搓的破地方，搞这种动态多目标友军识别算法，简直太有意思了。”
“要是能把这套算法跑顺了，老子在自动化军工这块能直接写进教科书里。”
韩逸看着他这副见猎心喜的狂热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硬盒香烟，一包扔给老叶，另一包随手抛给了缩在后面的许闻。
老叶一把接住香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香气，小心翼翼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韩逸拉过一张铁皮凳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老叶，这几天在站里过得咋样，还习惯不。”
老叶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靠在工作台边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连连拍着大腿。
“韩站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刚来那天沈清秋跟我们讲什么达不到绩效就要砍头、监守自盗就要拿去喂鱼，老子当时心里还直犯嘀咕。”
“结果在这待了两天我才琢磨明白，那完全就是你们拿来吓唬新人的套话。”
“谁家老板能给技术人员这么大的自主权啊，想干啥干啥，想捣鼓什么设备就放手让我们去研究什么设备。”
“我们这帮搞技术的这辈子最爱干的就是这些破铜烂铁，整天沉在里面连睡觉都觉得是浪费时间，你定那个绩效考核在我们眼里跟没有一样。”
老叶指了指门外食堂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且在伙食上你们是真不抠门，食堂天天有新鲜的青菜，顿顿都能分到大块的肉。”
“在外面那些据点里，能吃上一口发霉的压缩饼干都得给人当孙子使唤，搁你这天天管饱管够，我们还有啥挑的。”
韩逸看着老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纯粹而踏实的满足光辉，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感慨。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