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挂在正南方,把静谧站围墙上的混凝土涂上一层刺眼的白光。
盐石垒沿着围墙根脚下的水泥破缝,一步一步踩得很慢。
它身上那层粗糙的盐块在日光下晒得发干发白,走几步就停下来,昂着那颗方形的石头脑袋,朝西面峭壁盐晶矿脉的方向望上一会儿。
风擦过墙头的枪口,发出呜呜的响声。
盐石垒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拖着沉重的石脚,顺着墙根继续往回踩。
它脚底的水泥渣被踩得碎成细粉,在墙角留下了一条两寸宽的浅灰痕迹。
韩逸拎着饭盒从食堂出来,裤脚沾着一蹭就掉的浮灰。
他在转角处站住了脚,靠着水泥墙,看着围墙边那个一顿一顿挪动的小石块。
韩逸站在转角,就这么看着,由着它去。
盐石垒走到墙角尽头,转过身,又把那条踩了十几遍的痕迹重踩了一遍。
小家伙挺可怜的。
韩逸把饭盒往腋下夹了夹,转过身,绕到土坡后面推开厚钢门,穿过弯折通道,往主廊道旁边的配电间走。
盐石垒站在墙角看着韩逸的背影,过了片刻,也默默拖着沉重的石脚,一步一步跟进了厚钢门。
配电间里飘着一股子机油和发热绝缘皮的糊味。
老崔蹲在配电柜下面的地沟里,头顶系着个手电筒,光圈落在密密麻麻的黑铜线缆上。
“《电力安全工作规程》……第三条……绝缘层破损……严禁……严禁带电对接……”
老崔一边小声念叨着规程,一边拿着剥线钳,把一根粗铜线的橡胶皮剥开半寸。
剥落的旧绝缘皮掉在地沟的水泥底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王工坐在旁边一张倒扣的木箱子上,一手揉着腰眼,一手拿着手电筒帮老崔照着线槽深处。
“老崔,剥皮再深两分,接头吃不紧,晃荡两下又是火花。”
老崔头都没抬,剥线钳在铜线上卡得嘎吱响。
“规程……规定……半寸……深了……露铜过多……”
韩逸拎着双层饭盒跨进配电间,把饭盒搁在离配电柜最远的那张工具桌上。
“从早饭点扎进来到现在,你俩要当铁人啊。”
王工从木箱子上探身,冲饭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来得正好,我这腰也想歇口气了。”
老崔应了一声,剥线钳又卡住下一根铜线。
“忙完……这股……就吃……”
王工掰着指头,一根一根数给他听。
“你这股线从早上顺到中午,后头还排着三股呢。”
韩逸摆了摆手,转身往通道外走。
“你们爱咋吃咋吃,凉了别找我。”
“我去看老黄那边,你们俩吃完把饭盒给老徐捎回去。”
这时候,通道口传来石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喀啦响声。
盐石垒从通道里挪了出来,走到地沟边蹲下,两只方形的眼睛暗淡地闪了闪。
老崔刚想伸手去够地沟外面的接线端子,盐石垒就把带有颗粒感的灰色石手伸过去,把端子稳稳递到了他手边,顺便抱起了旁边一块掉落的水泥渣。
老崔顺手接过来,把螺丝刀拧紧,头顶的光束晃了一下。
“离柜子……远点……”
老崔把螺丝刀插回工具带,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
“盐粒……吸潮……带电体……禁止靠近……”
盐石垒顿了下,默默往后退了半尺,抱紧了怀里的碎石块。
王工在木箱子上挺了挺腰,嘴里嘶了一声,换了个坐姿。
“老崔,这套主线顺完,真能把这破站里的损耗抠下来两成?”
老崔拿着万用表,把两根探针扎进铜线接头里,看着表盘上的指针跳动。
“能……线接错了……电阻过大……全变成了热量散在沟里……”
老崔把探针拔出来,插在万用表侧面的扣眼里。
“老线路……是你……当初建站那阵子布的……你腰不行……就嘴指导……”
王工锤了锤腰眼,看着地沟里的线缆叹了口浊气。
“当初建站通电那阵子,那就是个急救工程,能通电把排风扇转起来就烧高香了,哪管什么损耗不损耗。”
“现在能仔细理一遍,至少柴油机能少吃两升油。”
盐石垒抱着碎石块蹲在两人脚边,闷着头一言不发。
王工从木箱子上出溜下来,扶着腰把饭盒拎到地沟沿上,揭开盖,先递给老崔一双筷子。
......
复装的台子安在杂物间的小仓库里,飘着一股酸洗液和铅融化的臭气。
老黄戴着厚重的革制手套,拿着长柄铁勺,把坩埚里熬得发红的铅水一勺一勺倒进铸弹模具里。
模具冷却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浅黄色的铅烟。
老黄把模具撬开,几十颗浑圆的白铅弹头散落进铁盘子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
铁盘子旁边,堆着几百个洗得发亮、去掉了旧底火的黄铜弹壳。
老黄把铁勺搁在石膏板上,解开革手套丢在桌上,伸手拿过一盒挑拣出来的废旧底火。
那些底火撞击坑凹陷得厉害,边缘还留着烧蚀发黑的印子。
老黄拿镊子夹起一颗旧底火,放在日光灯下看了看,又拿尖针抠掉里面的残渣。
老黄把配好的撞击药小心地填进底火壳里,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老黄把填好药的底火压进弹壳底部,拿过冲子和木槌,重重敲了一下。
敲击声在狭小的仓库里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种打过的废底火,挑挑拣拣再用,十发里能响七发就顶天了。”
老黄把装好的子弹丢进旁边的木盒子里,木盒子发出嘭的一声。
“哑火算运气好;弹壳底片冲破、弹头卡在膛里,下一发顶上去就是炸膛,那是要人命的。”
韩逸推开小仓库的铁门走进来,靴子踩在满地的废弹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韩逸拉过一张铁椅坐下,伸手拿过铁盘里一颗刚铸好的铅弹头,捏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够,铸得挺平整。”
“新底火一点都没了?”
老黄把手擦在围裙上,指了指角落里空荡荡的铁皮箱。
“底火是纯消耗品,用一个少一个,库里根本没多少底火,像是原世界的人都只会等着配送一样。”
“五十公斤铅块和黄铜能铸几千发弹头,弹壳也能洗了退火继续用,唯独这个底火,没化学原料和精密冲床,我造不出来。”
老黄把那盒旧底火往前推了推,又烦躁地拉了回来。
“用旧底火复装,那就是拿枪手的命在赌运气。”
“枪手在生死关头扣下扳机,听到一声啪的空响,对面一只宝可梦扑过来,人就没了。”
韩逸靠在铁椅子背上,眼神扫过桌上的那盒旧子弹。
“能造无烟药和底火的化学品,你懂,但没工具,我可以这么理解吧,对吧。”
老黄嘴角拧了一下,拿过一块脏抹布低头擦着手上的黑灰。
“这站整个窝在山肚子里,就一扇厚钢门。”
“硝化棉、雷汞、叠氮化铅,没专业设施和防爆隔间,光靠手搓那些东西,温度过高或者碰落一点碎屑,随时把整座山给炸塌。”
韩逸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铅笔,放在老黄面前的铁桌上。
“写份清单。”
“缺什么,少什么,按最全的写。”
“写清楚了,到时候我去帮你找。”
老黄看着面前的白纸,停了三秒,伸手拿过铅笔。
铅笔芯在白纸上划得沙沙作响,老黄在第一行重重写下了“底火”两个字。
紧接着,他在第二行写下了“硝酸、硫酸、雷汞发火药或同等替代品”,第三行写下了“底火压合冲模与冲压机”。
韩逸看着老黄把整整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伸手把笔记本收了回来。
午饭过后,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韩逸坐在主位上,把手里的对讲机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老崔、老叶、老黄三人坐在对面,身上的工装还挂着机油和铅灰。
韩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吃饱了,谈点正事。”
“你们之前在变电站地下,到底干了什么,能把那一群种群完全不同的鸟吸引过来死死盯着你们不放?”
“那么多鸟,互不攻击,配合得像一支军队,摆明了要你们死在里面。”
老叶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叹了口长气。
老崔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抓紧了工装裤的布料。
老黄看了看老叶,又看了看韩逸。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老叶把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声音很平静。
“F城的洪水前,我们都各自带着妻子孩子,找了个小团体组了进去。”
“这日子一长,我们仨也就认识了,至少手上的老茧不会骗人,一看就是有技术的。”
“于是我们仨组成了一个小队,在城里搜物资活着,找材料,找电机,什么都要。”
“后来找到那个带太阳能板的旧据点,老崔说底下是变电站配电室,有电,地形也好。”
“于是我们便计划着在变电站过活。”
老黄接过了话头。
“当时我们仨抱着物资,躲躲藏藏了一整天,才搬了三箱能救命的。”
“老婆孩子根本不能见光,你知道的。”
“没了社会的约束,人的道德感会急速退化。”
韩逸点点头,一人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老黄的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往回赶。”
“仨家人分在城两头搬货,家眷全留在团体那边,谁也没带在身边。”
“我离得最近,先一步赶回去,正好赶上那一幕。”
“洪水啊,洪水。”
“tm的把我们三家的妻子孩子全卷走了啊。”
老叶侧过头想说什么,袖子被老崔一把扯住。
“由他去,这是他头一回把这事说出口。”
老崔的声音压得很低。
“之前我总怕他出事,他天天念叨,不理智是不对的,要冷静。”
“那样子你看了不害怕?现在这样,才像一个人了。”
老黄谁也没看,盯着桌面上的烟灰缸。
“一只大水母,tmd水母啊,它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我亲眼看着它把我老婆孩子拖下去,那一片地方,全被污染成了紫色。”
韩逸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老黄接着往下骂。
骂水母,骂天,骂那场水。
骂着骂着骂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断了。
老崔回过头,才发现老叶早就开始无声落泪。
老叶看老黄说完了,很简单地说了一句。
“也就只有我的老婆孩子,能无条件容忍我的坏脾气了。”
说完这一句,便没了下文。
老黄和老叶已经哭成了泪人。
老崔看韩逸在看他,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不哭,我早就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待会还要去配电室,不能太潮湿了。”
韩逸摇了摇头。
“不是,我那个意思,节哀。”
老崔点了点头。
“谢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我赶回去的时候,几头蓝色的站起来的大鳄鱼正围着……”
后半句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我这辈子的眼泪,那天就流干了。”
韩逸没再接话,把自己那根烟慢慢抽完了。
估摸过了一刻钟,对面两个人才缓过来,他开口岔开话题。
“那水退了后呢?”
老黄抹了把脸,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水退之后到处都是烂泥,没有粮食,鸟肉好打,烤熟了能充饥,我就负责打鸟。”
“我们用旧零件组装了一把微型电磁炮。”
“先打小的,那些长得像鸽子的小鸟,一枪扫过去能打落下来好几只。”
“鸟肉虽然硬,但油水足,我们靠着这个撑了半个月。”
韩逸眼神冷了下来。
“然后呢?”
老叶按了按桌面,接上了话。
“打了一个多星期,事情不对劲了。”
“那些原本温顺的小鸟开始结队盘旋在太阳能板上空,只要我们一露头,它们就俯冲下来抓我们的脸。”
“鸟群被彻底惹炸了,开始成群袭击我们。”
“我们没吃的,只能反击。”
老崔抬起头,结结巴巴地插了一句。
“用……用电容大电流放电……推动铜弹丸……”
“那东西打小鸟管用……一枪能打穿鸟身子……”
“可是遇到了大鸟……打在翅膀上只能打掉几根羽毛……打不死……反而把它们彻底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