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沼怪趴在医务室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
韩逸和苍鬼在石板边上折腾了有阵子了。
那个新来的大个子一会儿从护手里腾出两把火剑,一会儿双眼里的紫光猛然炸亮,一会儿又从嘴里吐出一条火蛇绕着韩逸转圈。
韩逸拿手指戳火蛇的尾巴尖,火蛇散成一串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苍鬼又喷了一条。
巨沼怪打了个哈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无聊。
他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转身往洞口走去。
洞口的风凉飕飕的,吹在湿漉漉的外皮上很舒服。
他蹲下来,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扫过浅滩对面。
铁螯龙虾的泥滩。
远远能看见几只铁螯龙虾在泥巴里翻来翻去,钳子偶尔伸出水面夹断一截枯枝。
咚。
巨沼怪的耳朵转了半圈。
咚。
不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是更沉的东西踩在泥滩上的闷响,隔着水传过来。
巨沼怪站了起来,肩背的肌肉在粗粝的外皮下绷成了一整块。
他冲着对面吼了一声。
吼声撞在对岸的岩壁上弹回来,在浅滩上空来回荡了好几下。
对岸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更沉更闷的巨响从同一个方向砸了回来。
震得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
巨沼怪眼中的红光猛然亮了一截。
后腿已经在往后蹬了。
但他停住了。
雷电斑马。
幼崽。
泥水里的焦黑尸体。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
他没冲出去。
他转过身,四脚并用地往医务室跑,粗壮的脚蹼拍在石板上啪啪啪的闷响塞满了整条通道。
韩逸正蹲在地上看苍鬼用手比划什么,忽然一道黑影挡在门口。
然后是巨沼怪那张大脸凑到他面前,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哇哇乱叫。
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苍鬼动了。
左手护手往身侧一甩,一柄由紫焰凝成的剑从护手里弹了出来。
右手也是一样,两把火剑交叉挡在韩逸身前。
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只要韩逸说一个字,他就扑。
巨沼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抬起左前爪往洞外的方向一指。
韩逸抹掉脸上的唾沫,盯着巨沼怪那双还在泛红光的眼睛。
“外面出事了?”
巨沼怪点头。
韩逸站起来把猎枪从石板上抄起来,掰开枪管检查了一下子弹,啪地合上。
“走。”
他跟着巨沼怪跑出洞口,钻进浅滩的水里。
右腿外侧的烧伤被凉水一浸,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苍鬼跟在他身后,肩膀两侧的紫焰在跑动中往后拉成两条笔直的光带,脚底的碎石被踩出了一串焦痕。
巨沼怪在浅滩中央停下了。
韩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铁螯龙虾的泥滩边上站着一只巨兽。
四脚着地,肩高就有两米二。
背上驮着一整座隆起来的甲壳,甲壳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硬质土块,土块之间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的灌木。
一棵碗口粗的树从他背上的土层里长出来,树冠不大但枝叶密实,每一片叶子都是深绿色的。
龟甲边缘嵌着几根粗壮的骨刺,骨刺表面是花岗岩的纹理。
土台龟。
他左脚踩在一只铁螯龙虾的背上,右脚碾着一只已经被踩碎的虾钳。
周围三只铁螯龙虾正举着钳子绕着他转圈,不敢冲上去。
他背上的树旁蹲着一只卡拉卡拉,手里那根骨头在空气中挥舞着,一边舞一边发出尖锐的嘎嘎叫声。
韩逸一把按住了巨沼怪的肩膀。
巨沼怪回头瞪他。
“沼哥,别动。”
韩逸压低声音。
“咱没必要打无所谓的架。”
.....
土台龟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他走得慢,四条粗腿每一步都要把脚下的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自从山顶上那只班基拉斯开始发狂,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本来他在另一条山路上有一处天然水源。
那条山陡得连黑鲁加都爬不上去,他一个人守着一汪从岩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日子过得清净。
然后班基拉斯让地壳变了。
地震把那条岩缝挤死了。
水源断了。
他气,但没招。
那座山太陡,他爬不上去找班基拉斯算账。
只能往下走。
走了好几个天亮和天黑,总算是闻到了水的味道。
顺着味道摸下来,找到了这片浅滩。
水够清,岸够宽,旁边的树够密。
但这几只铁螯龙虾什么情况。
他刚低下脖子喝了第一口水,一只最大的铁螯龙虾就从泥巴里弹出来,钳子夹住了他的右前腿。
不疼。
龟甲太厚,钳子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但很烦。
土台龟甩了一下腿,那只铁螯龙虾被甩飞出去摔在泥滩上,翻了个面又爬起来,钳子举得更高了。
也难怪。
能屠杀铁螯龙虾的,这片水域只有巨沼怪一只。
其他宝可梦眼里,它们才是霸主。
土台龟被激怒了。
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而且他还感觉到了。
周围有一个更危险的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面前这几只举钳子的虾。
是更深的地方,藏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
但没动手。
土台龟把右前腿往地上跺了一下。
泥滩上裂开了几道细缝。
正要往下跺第二下,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很奇怪的声音。
又细又轻,不是宝可梦的叫声,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成串的、有节奏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气音。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听懂了。
意思是,如果它不是来争抢地盘的,就叫一声。
如果是来跟铁螯龙虾打架的,就叫两声。
土台龟愣住了。
卡拉卡拉从他背上的树后探出脑袋,手里的骨头忘了挥,歪着头看他。
谁会这么问一只土台龟。
但人家才是地头蛇。
一只从树丛后面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没动手的东西,犯不着跟它过不去。
土台龟把脖子仰起来,胸腔里蓄了一口气。
猛然吼出一声。
吼声撞在对岸岩壁上,弹回来的余音在头顶的树冠上来回晃荡。
树丛后那个方向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跟它差不了多少的庞大黑影从草丛里飞了出来。
水花炸开,泥巴溅到两米高的树干上。
巨沼怪。
他一拳砸在那只最大的铁螯龙虾背上,虾壳碎成三瓣往不同方向弹开。
第二拳把另一只铁螯龙虾连钳带身体拍成了泥。
剩下的铁螯龙虾看见是巨沼怪,跑得比鬼都快。
钳子收在胸前,六条腿在泥巴里刨出几排歪歪扭扭的坑,眨眼就全缩回了泥滩深处的洞里。
巨沼怪从泥滩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虾钳。
他把虾钳随手一甩,虾钳在空中翻了两圈砸进水里。
然后他盯着土台龟。
没吼,没往前冲。
就站在原地,等。
土台龟也看着他。
两个庞然大物隔着一片踩烂的泥滩对视了好一会儿。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巨沼怪身后那片树丛里钻了出来。
不是巨沼怪,不是铁螯龙虾,不是卡拉卡拉。
是一个站着的,两条腿的,没鳞片没甲壳没尾巴的东西。
它身上有烧伤的痕迹,脸被风沙打得满是口子。
但它手里没举着任何武器。
它抬起一只手,冲土台龟招了招,然后转过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巨沼怪也跟着转身走了。
土台龟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在泥滩上踩出深坑,慢慢钻进了树林。
卡拉卡拉攥着骨头趴在龟甲边缘,紧张地来回扫视两边的密林。
树枝不断刮在土台龟背上的树冠上,沙沙地响。
走在前面的那个两条腿的生物拐了个弯,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一片宽敞的空地。
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不大不小的浅池,池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白石子。
池边的泥地上长着一层矮矮的苔藓。
土台龟忍不了了。
他把脖子伸进池水里。
大口大口地喝着,喉咙每吞一下水面就往下凹一截。
卡拉卡拉从背上跳下来落在池边的苔藓上,蹲下去双手捧着水往脸上的骨盔里泼。
骨盔遮住了它的脸,水顺着骨头边缘淌进嘴里,下巴滴滴答答地滴水。
韩逸站在空地边缘那棵枯树后面。
苍鬼挡在他左边,肩上的紫焰在树影里微微发着光。
韩逸把手按在苍鬼的护手上往下一压。
苍鬼把火收低了一些。
紫光暗下来,只剩头盔缝隙里还漏着一丝微弱的冷焰。
韩逸从枯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往池边那两只还在喝水的陌生宝可梦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