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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逸从枯树干后面走出来。
脚步不快，鞋底踩在苔藓上不发出声音。
苍鬼跟在他右后方两步的位置，护手里的紫焰压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手腕上。
土台龟的脖子还埋在池水里。
卡拉卡拉先看到了韩逸。
它捧着水的两只小手停住了，骨盔下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嘎。
土台龟把嘴从水里拔出来，水珠顺着下颚的甲壳边缘往下淌。
他偏过头，一只眼睛对着韩逸的方向。
那只眼睛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虹膜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韩逸停下了。
他没继续往前走。
就站在离池边五六米的位置，两手垂在身侧，掌心摊开对着土台龟。
不是投降。
是让你看清楚——手里没东西，身上没武器。
土台龟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卡拉卡拉也跟着低下头，两只小手重新捧起水来往骨盔里泼。
韩逸和苍鬼对看了一眼。
苍鬼的眼缝里紫光闪了一下，像是在问要不要继续靠近。
韩逸摇了摇头。
等。
他靠在那棵枯树上，把猎枪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树干旁边。
苍鬼把火剑收了，护手两侧的紫焰也灭了下去。
他就站在韩逸身前，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不动。
土台龟喝了很久。
每吞一口水面就往下凹一截，池边的白石子被水波推得轻轻晃动。
卡拉卡拉先喝够了，一屁股坐在苔藓上，两条短腿往前一伸，骨头棒子搁在膝盖上。
土台龟终于仰起了头。
水从他下巴滴下来砸在池面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他把脖子伸直，胸腔深处滚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叫声。
愉悦。
满足。
叫完之后他转过身准备往树林里走，余光扫到了苍鬼。
他停住了。
四条粗腿钉在地上，脑袋慢慢转回来。
琥珀色的眼睛从苍鬼头顶的火冠扫到护手，又从护手扫到韩逸。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一样。
短。
低。
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是在问。
韩逸听得出来——不是威胁，不是警告。
是真的在疑惑。
疑惑苍鬼为什么要站在他身后。
疑惑这个两条腿的生物为什么要管他的事。
韩逸把后背从枯树干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
土台龟没退。
也没往前。
就站在原地，等着。
韩逸想了一会。
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做。
土台龟踩碎了铁螯龙虾的钳子。
巨沼怪帮他清掉了剩下的。
然后这只巨兽跟了一路，从泥滩到树林到池边，没攻击过任何人，没抢任何东西，只是喝了水。
它受伤了。
龟甲边缘那几道被利爪划过的旧伤不是新伤口，但甲缝里嵌着的泥块和碎叶说明它走了很远的路。
背上那棵树还活着。
一棵碗口粗的树从土层里长出来，树冠不大但枝叶密实，每片叶子都绿得发暗。
能把一棵树养活这么久的宝可梦，不会是只知道破坏的东西。
韩逸开口了。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的话——"
土台龟的耳朵动了动。
"就跟着我吧。"
韩逸把两只手插进冲锋裤的口袋里。
"不说保你吃穿不愁。
但我有一口吃的，你就不会饿着。"
土台龟看着他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扭头走了。
四条粗腿一步一步踩实在苔藓上，每步都踩出一个浅坑。
他走到池对面的树林边上，找了棵最粗的树，把背上的甲壳往树干上一靠。
树枝被压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然后他四条腿往身下一收，趴下了。
眼皮垂下来，半眯着，琥珀色的瞳孔在树影里暗了下去。
卡拉卡拉从他背上滑下来，抱着骨头棒子钻进他前腿和甲壳之间的缝隙里，缩成一团。
完全没理韩逸。
韩逸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嘴角动了一下。
苍鬼转头看他，头盔里的紫焰晃了晃。
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巨沼怪从树林里钻出来，橘黄色的眼睛扫过池子对面那坨瘫在树下的大块头，扫过韩逸脸上那个说不上什么表情的表情。
然后他打了个鼻息。
很响。
很重。
看不惯。
辛辛苦苦帮它清了铁螯龙虾，还带它来山洞的水源喝水。
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还赖在自家地盘不走了。
巨沼怪往前迈了一步。
韩逸伸手按在他侧腹上，手掌贴在那层粗粝的外皮上。
"沼哥。"
巨沼怪低头看他。
"让它待着吧。"
韩逸拍了拍他的侧腹，掌心能感觉到下面那层厚实的肌肉在微微颤动。
"又不是占你床，不会干扰什么的。"
巨沼怪盯着土台龟又看了好几秒，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然后扭头进了山洞。
尾巴在洞口甩了一下，啪地打在石壁上。
韩逸没管他。
他转身进了洞，翻出背包，从里面摸出一袋宝可梦粮。
包装袋上印着宝可梦联盟的logo，是从山下度假村的仓库里翻出来的存货。
还剩六袋。
他撕开其中一袋，倒了三分之一在手上看了看。
棕色的小圆饼，每颗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闻起来有股干果混合谷物的气味。
他把袋口卷了两圈捏在手里，出了洞。
土台龟还在树下瘫着。
眼睛闭着，背上的树在微风里轻轻晃。
卡拉卡拉从甲壳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韩逸走过来，手里的骨头棒子又举了起来。
韩逸在离土台龟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把袋子里剩下的宝可梦粮全部倒在地上。
小圆饼噼里啪啦地堆成了一小堆。
"龟哥。"
土台龟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给你的。"
"备用粮。"
韩逸把空袋子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吃着。"
"我走了啊。"
他转身就走。
没回头。
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响。
土台龟的眼皮完全睁开了。
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小圆饼，又抬头看了看韩逸逐渐走远的背影。
一脸茫然。
卡拉卡拉从他身下钻出来，蹲在那堆粮前面，骨盔凑近了闻了闻。
然后它用骨头棒子戳了一下其中一颗。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土台龟把鼻子凑过来。
那股干果混合谷物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张开了嘴。
嘴像一台小型挖土机，下颚贴着地面往前一铲。
连饼带苔藓带碎石子一起铲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眼睛瞪大了一圈。
然后他低下头铲了第二口。
卡拉卡拉也放下了骨头棒子，两只小手抓起一把粮往骨盔下面的嘴里塞。
嚼得嘎嘣嘎嘣响。
不一会儿，那堆宝可梦粮就没了。
地上只剩一小片被土台龟的嘴铲秃了的苔藓和几颗沾着口水的小石子。
土台龟伸出舌头把嘴边的碎屑卷进嘴里，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在前腿上。
眼睛又眯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无所谓的眯。
是舒服的那种。
韩逸躲在不远处那棵树的后面。
他背靠着树干，透过树皮上一道裂开的缝隙看着池对岸。
嘴角往上拉了半寸。
吃了。
他从树干后面退开，蹲下来把猎枪重新背好。
脑子里的东西吃得比土台龟还快。
大型草系宝可梦。
不可多得的劳动力。
以后肯定要弄农田。
山洞附近那片坡地他早就看过了——土够深，阳光够足，离水源不到五十米。
但现在只有几丛野生的浆果灌木，结的果子又小又酸。
不可能永远去山下小镇搜粮食吃。
度假村的仓库总有搬空的一天。
但土台龟不一样。
草系宝可梦，背上的甲壳能长出完整的树。
万一草系宝可梦可以增强土地肥力呢？万一能让作物长得更快呢？
就算不能。
这么大一只宝可梦，翻土、犁地、搬运——一个人干三天的活它可能一上午就干完了。
还可以拉去山下度假村继续搜刮。
巨沼怪守家，土台龟拉货。
把度假村搬空。
他站起来把猎枪的枪带在肩上调整了一下，枪托抵在肩胛骨的位置。
那双被风沙打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皮肤还是被扯得发疼。
疼归疼。
这趟值了。
苍鬼从树后面绕出来，护手里的火还在压着。
他看了韩逸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池对面那坨瘫在树下的大块头。
头盔缝隙里的紫焰又晃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这人怎么连收个宝可梦都跟谈生意似的。
韩逸没理他。
他迈开步子往山洞走。
嘴里咬着半截还没嚼完的干粮，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龟哥。"
"以后有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