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从池边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钻进浅滩的水里,右腿的烧伤被凉水一浸,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蹬过浅滩上了岸,进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池对面那棵树下,土台龟还瘫在原地,下巴搁在前腿上,背上的树在渐起的夜风里轻轻晃。
韩逸转过身进了洞。
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杖。
他没在洞口停,直接沿着通道往医务室走。
洞里的空气凉飕飕的,没有风。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挂着水珠,偶尔一滴从头顶的钟乳石尖端坠下来,砸在脚下的石面上啪嗒一声。
医务室的石板上,霜奶仙还是缩成那一小团,呼吸平稳。
韩逸把手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温度没再往下掉。
他坐到石板边上换了右腿的绷带。
浅滩的水浸透了外面那层,创面被泡得发白,好在面积没扩大。
抹药,缠紧,打结。
冲锋衣的后背磨穿了,左袖烧掉了半截,腰上还有一个烧出来的洞。
他脱下来扯了扯——布料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纱。
扔了。
好消息只有一个。
炭小侍进化成了苍炎刃鬼。
苍鬼。
但底牌多了,麻烦也多了。
后山。
黑鲁加群刚拿下了山顶的控制权,班基拉斯坠入裂谷的尸体够它们吃好一阵子。
秃鹰娜和黑鲁加还在山顶上互相消耗。
短期内它们舍不得下来。
还有空窗期。
但空窗期能有多久,他说不准。
等山顶的尸体吃完了,等它们和秃鹰娜打累了,等它们发现山腰还有更多的猎物——它们会下来。
韩逸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岩壁,脑子里已经开始砌墙了。
峭壁洞口得封,不是现在这种封了一半的状态——整面石头墙,留射击孔。
木板桥得加固,单块木板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别说打仗,下雨天过桥他都心里发毛。
后山通道得设警戒线,山洞周围的树林得多巡逻。
他闭上眼。
腿伤。
霜奶仙还没醒。
衣服破了。
粮食还剩5袋。
药膏快用完了。
后山要修工事。
度假村还有东西没搬完。
土台龟还瘫在池子对面。
手在脸上搓了两下,手指摸到的全是风沙打出来的划伤结的薄痂。
苍鬼站在医务室门口。
他刚从洞口回来。
韩逸进洞之后他又在洞口待了一会儿,蹲在巨沼怪旁边看着浅滩对面那片灌木丛的方向——池边树下那坨瘫着的大块头没有往山洞这边挪的意思。
护手上的紫焰压得很低,肩甲在每次呼吸时轻轻蹭着脖子两侧的盔甲边缘。
他进化之后还不习惯这具身体——护手比炭小侍时期重了一倍不止,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往下坠的惯性。
肩甲在每次转身时都会卡住脖子两侧,左边那片每次转头都刮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看见韩逸坐在石板边上,手里捏着一卷绷带,半天没动。
眼睛盯在对面的石壁上——不是发呆的空,是被太多东西同时压着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空。
苍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手。
他的护手能化为火剑,能把黑鲁加的胸口刺穿,能把岩壁上的碎石劈成粉末。
但韩逸还是愁成这样。
他以为韩逸愁眉不展是因为他不够强。
他还记得韩逸从后山滑下来的那天——背上绑着两副铠甲,脸上全是风沙割出来的口子,冲锋衣烧得只剩半截。
韩逸跪在石板前面,一罐接一罐往霜奶仙身上喷药,自己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都不擦。
韩逸现在就不用坐在石板边上,腿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伤。
他转头看了一眼洞口方向。
巨沼怪趴在洞口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粗壮的蓝黑色身体把洞口堵了一半。
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耳朵偶尔转半圈扫一下外面的动静。
有它在,韩逸是安全的。
苍鬼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沿着通道走到洞口,从巨沼怪身边绕过去,下了岸石踩进浅滩。
巨沼怪掀开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洞外的光已经快没了,天边的云被最后的日光烧成了暗橙色。
苍鬼穿过池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池对面那棵树下——土台龟还在睡,卡拉卡拉从他前腿缝隙里探出半根骨头棒子,看见苍鬼走过来了又缩了回去。
苍鬼没搭理他们。
他一直走到池子另一侧的树林深处,离山洞大概两百米的一片小空地上。
空地中央长着几棵碗口粗的树,枝干在暮色里看起来干瘦扭曲。
苍鬼停在那棵最粗的树前面,抬起了右手。
右手的护手裂开了——金属甲片往两侧滑开,紫焰从缝隙里涌出来,整只护手在火焰中拉长延展,凝成了一柄剑。
剑刃是紫色的,火焰在刃面上安静地燃烧,没有噼啪声,没有火星四溅。
他又抬起左手。
第二柄。
两把火剑交叉挡在胸前,紫焰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挥出第一剑。
剑刃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在树干上,树皮翻卷起来,断口边缘在紫焰接触到木质部的瞬间变黑了。
下面发白的木头暴露在空气中,切口周围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他又挥了第二剑,这次更用力。
剑刃嵌进树干两指深,紫焰在创口里舔了一圈才被拔出来。
树冠震了一下,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到地上。
苍鬼把剑收回护手形态,低头看着甲片缝隙里还在跳动的残焰。
他试着把火往上顶。
紫焰的颜色开始变——从紫色转成深红,从深红转成橙红。
剑刃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推,他的脸被烤得发烫。
他把剑尖轻轻点在树干上,树皮还没碰到剑刃就开始冒烟。
剑尖插进树干的瞬间,切口周围的木质部直接碳化了——不是烤焦,是瞬间变成了黑色粉末。
苍鬼把火收回去。
又试着往下压。
橙红色褪成深红,深红褪回紫色,紫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发黑的冷焰,贴在剑刃表面微微颤动。
光是凉的。
他拿手指碰了一下剑背,指尖没有感觉到热,反而是凉的——像把手指伸进了一口没底的深井。
他把带着冷火的剑刃横过来,用剑背在树干上轻轻划过。
没有焦痕,没有冒烟,没有碳化。
剑背只在树皮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划痕,连木质部都没露出来。
但被划过的位置上方,那片叶子开始变黄。
不是被切下来之后自然的枯黄。
是在枝头上,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的枯黄。
叶脉从绿色褪成浅黄,叶肉从浅黄变成灰黄,叶缘开始往里卷曲。
大概七八秒,整片叶子从绿到枯。
然后那根连着叶片的细枝也开始发干,韧皮部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
苍鬼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头盔缝隙里的紫焰跳了一下。
他又对另一根树枝划了一剑——这根更粗,枝头上挂着四五片叶子。
剑刃划过之后三四秒,五片叶子从不同的叶尖同时开始变黄。
枝干的表皮也开始发皱,裂纹从划痕的位置往两边蔓延。
他又挥了一剑。
又一剑。
又一剑。
每剑都带着那层冷火,每剑划过的位置周围的枝叶都在枯黄。
不是被烧的——被火烧的叶子是焦黑的,边缘碳化,卷起来会碎成粉末。
但这些叶子只是枯了,颜色从绿变成黄,从黄变成灰褐,从枝头上自己脱落。
像是秋天被压缩进了几十秒里。
苍鬼挥砍的速度越来越快,两把剑交替着砸在树干上、树枝上、树冠上。
紫焰在暮色中拉出一条又一条冷色的光弧。
树冠在抖——不是被砍击震动的抖,是整棵树在发颤。
枝桠在抽搐,树皮从青灰色变成死灰色,裂纹从剑痕的位置往四周蔓延。
树皮一块一块地从树干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叶子全部枯了,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散。
苍鬼停下来,两把剑垂在身侧。
他看着这棵树——这棵刚才还活着的树,现在立在他面前,像一根被雷劈过之后暴晒了好几个夏天的枯木。
然后他砍出了最后一剑。
从头顶举到最高,直直地往下劈。
剑刃从树冠正中劈进去,沿着树干一路往下切,紫焰在木质部里穿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吸气一样的声音。
树倒了。
不是被砍断的。
断面参差不齐,没有一处平整的切口。
木质部是碎的,是干裂的,是像一根被太阳晒酥了的朽木被轻轻一推就自己断开的那种断面。
树是枯萎到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自己塌的。
树干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枯叶和干枝碎屑被砸起的风扬起一人多高,又慢慢飘下来落在苍鬼的肩甲上和剑刃上。
他站在倒塌的树干前面,双剑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