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剑收回护手形态——剑刃缩回,紫焰褪去,金属甲片重新在手掌和手腕上闭合。
低头看着这双被护手裹着的手。
刚才吸干了一棵树。
他想要的是能把班基拉斯的脑袋劈开的力量,能把黑鲁加群从山顶赶走的力量——不是这种东西。
但这种从别的生物身上抽取生命的力量,让他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兴奋。
火焰在他身上狂涌,橙紫色变化着。
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呼喊。
好用。
想要更多。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股本能压下去。
但本能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是他的身体在退。
盔甲的边缘开始模糊,金属的质感在消失,颜色从深紫色褪成了半透明的灰。
他的身形越来越虚幻,轮廓在暮色中变软、拉长、融解。
然后他变成了一团影子。
没有固定形状,贴在地面上,像一滩从树影里渗出来的暗色液体。
苍鬼在暗影中睁开意识。
身体变成影子之后,感官反而更敏锐了——地面的震动、空气的流动、从山洞方向传来的极微弱的呼吸声,所有这些信息通过暗影本身传递给他。
他试着往前移了一寸,速度不快。
影子在地面上拖动的时候和周围的树影完全混在一起。
他折向山洞的方向。
从池边滑入浅滩,水面被极轻地扯出了一条细细的波纹。
土台龟的耳朵转了半圈,睁开一只眼往水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眼闭上了。
影子从浅滩边缘滑到洞口下方的石阶上,无声地进了山洞。
巨沼怪趴在洞口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
苍鬼的影子从巨沼怪的肚皮底下滑过去——那只庞大的蓝黑色身体在影子经过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睁开了一只橘黄色的眼睛往肚子底下扫了一眼,也没看见什么。
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闭上了眼。
影子沿着通道往洞内深处滑去。
医务室里,韩逸正低着头给霜奶仙擦身。
她还是缩成那一小团,奶油表面灰扑扑的,但呼吸平稳。
韩逸把布放下,手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拍在了他的右肩上。
没有脚步声。
没有盔甲碰撞的声音。
没有气流的扰动。
只是一只被金属护手裹着的、带着极淡凉意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的黑暗里伸出来,拍在了他肩上。
韩逸的身体比意识快。
往左边一滚,右腿的烧伤在石板上蹭了一下,疼得他牙龈咬紧了半秒,但身体的惯性已经把他推到了石板左侧。
霰弹枪的背带在翻滚中顺着肩头滑到胸前,枪托从背后翻到身前。
右手抓住枪柄,左手托住护木,食指滑进扳机护圈,膝盖着地,枪口抬起。
全部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枪口对准石板右侧他刚才坐的位置后面——苍鬼站在那里。
手还举着拍他肩膀的姿势,没来得及放下。
头盔缝隙里的紫焰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韩逸把枪口压下去。
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手指还在发抖,心脏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还在肋骨后面猛撞。
"你干什么啊——"
嗓子本来就被风沙磨哑了,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破了好几个音。
"吓我一跳。"
苍鬼没有躲,也没有收手。
他把那只还举着的手放下来,然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带着兴奋的嗡鸣。
韩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苍鬼是怎么站在他背后的。
医务室的入口在他对面,巨沼怪堵在洞口——苍鬼从通道走进来的话,他身上的护手和肩甲会碰撞出声。
那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山洞的通道里还会产生回声。
不可能听不见。
就算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那些金属不可能不碰在一起。
但刚才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盔甲声,没有气流的扰动。
只有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肩膀上。
韩逸盯着苍鬼身上的盔甲。
护手。
肩甲。
胸甲。
头盔。
全都是硬的,全都有金属的棱角。
然后他看见了苍鬼脚下的影子。
石板上的油灯投下来的光把苍鬼从头顶照到脚底,他的影子应该往身后拉长贴在对面的石壁上——但它没有。
他的影子缩在他脚下,比正常情况下的投影面积小了不止一圈,颜色也比旁边的影子深了一层。
不是灰黑,是纯黑。
韩逸刚想开口问。
苍鬼先动了。
他就这么站在韩逸面前,站在油灯的光照下,然后身体开始往下塌。
不是倒下,不是蹲下。
是盔甲从固态变成液态——从金属变成暗影——从他的头顶开始往下融化。
肩甲的棱角先模糊了,然后是胸甲的边缘,然后是护手的轮廓。
他的整个身体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子。
那团影子从石板表面滑下去,贴着石板的纹理往韩逸的方向移动。
然后滑进了韩逸自己脚下的影子里。
韩逸低头看着。
他自己的影子——那双鞋踩在石板上的投影——现在比刚才暗了一层,边缘也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他抬起右脚,影子跟上来。
抬起左脚,影子也跟上来。
但那层多出来的暗度还在。
韩逸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脚下的影子上抹了一下。
什么都没摸到,就是石板的温度。
但那股凉意——无底深井的凉意——却顺着指尖爬到了手背上。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脚底下那片比周围暗了一层的影子,又看了看苍鬼刚才站的位置。
空的。
人没了。
一个能化为影子、融入阴影、无声移动、附着在其他生物的影子里的苍炎刃鬼。
这不是幽灵系招式——幽灵系招式是制造影子、操控影子、用影子攻击,不是让自己变成影子。
苍炎刃鬼的技能池里,精神利刃、悔念剑、暗影爪、黑夜魔影,没有一条能做到这种东西。
韩逸低头看着脚底下那片暗影。
嘴角慢慢往上拉了半寸。
被黑鲁加烧伤的嘴角裂开了一点,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嘴角没掉下来。
捡到宝了。
真的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