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把霜奶仙从医务室的石板上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轻到连自己右腿的烧伤被扯了一下都没吭声。
他把她放进帐篷角落那堆帆布袋里——用装睡袋的袋子临时改的窝,塞满了从度假村搜来的棉花。
霜奶仙缩在棉花堆里,奶油表面还是灰扑扑的,但呼吸比前两天稳多了。
韩逸蹲下来把袋口折了两折,留了一道缝透气。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上的伤又扯了一下。
疼。
但疼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他钻出帐篷往洞口方向扫了一眼。
苍鬼不在洞里。
进化之后他就不怎么待在山洞里了。
苍炎刃鬼不需要睡眠——韩逸在图鉴里读到过,但亲眼看见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苍鬼只需要站进树林里,让护手上的紫焰接触树干,那些植物体内的生命力就会被他一点一点吸进盔甲。
不用吃粮。
不用睡觉。
自己卷自己。
韩逸懒得管他。
他躺回铺位上,把猎枪靠在伸手就能够到的石壁边上。
脑子里的事情又开始堆起来了。
土台龟还在池子对面瘫着。
明天得再去送一袋粮。
后天也得送。
送到它不好意思为止。
送到它觉得跟着韩逸有饭吃为止。
然后呢?
收了土台龟之后呢——度假村还没搬空,后山的防御工事还没修,峭壁上的木板桥还在嘎吱响。
霜奶仙还没醒。
他闭上眼。
就这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
那只手在轻轻蹭他的脸。
很轻。
带着一股极淡的奶香味。
韩逸没睁眼,伸手拨了一下。
"别吵——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霜奶仙跪在他枕头边上,一只奶油小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的眼睛睁着。
那双之前一直紧闭着的、让他每天都担心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现在正看着他。
韩逸坐起来的动作太快,右腿的烧伤在铺盖上狠狠蹭了一下。
腿上的疼已经不重要了。
"你醒了!"
嗓子破了好几个音,音量也没控制住,在帐篷里嗡嗡地回荡。
"哪里还疼?"
霜奶仙被他吓得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勉强笑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腰侧——那道被绳索勒出来的勒痕还嵌在奶油纹理里,边缘泛着暗红色。
韩逸把她的手指轻轻按下去。
"知道了。"
"别碰。"
他把她托起来——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手掌托住她整个身体。
轻。
比昏迷之前轻了不少。
这几天没吃东西,全靠伤药喷雾的营养成分撑着。
韩逸托着她穿过通道走到医务室,把她平放在石板上。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罐快用完的伤药喷雾,摇了摇——罐子里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他按在她腰侧的勒痕上喷了两遍。
透明的药雾覆在奶油纹理表面,过了几秒渗进去。
霜奶仙眯起眼睛。
嘴角翘了一点。
韩逸把手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温度正常,没发烧。
然后霜奶仙的眼皮又垂了下去。
还没恢复够。
韩逸把她重新放回帐篷里的布袋窝,把棉花往她身边拢了拢。
"好好睡。"
"睡够了再说。"
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口干粮,嚼了两口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撑起身子往外走。
出洞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洞口那块用来堵门的巨石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
跟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划痕完全不一样。
成百上千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边缘都带着灼烧过的黑色碳化纹路。
有的切进去两指深,有的只是浅浅一道焦线。
整块巨石的表面被劈得像一块被反复切割的砧板。
苍鬼站在巨石前面,右手护手里的紫焰还在跳。
他看见韩逸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又转回去继续劈下一剑。
韩逸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这傻小子ptsd了。
进化前被黑鲁加群压着打,差点死在山上。
现在进化了,不睡觉不吃饭,没日没夜地砍石头。
韩逸没叫他停。
让他练吧。
他从洞口踩着碎石走下来,在灌木丛后面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解决了内急。
蹲下去的时候,右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牙龈都快咬碎了。
但腿伤归腿伤,屎还是要拉的。
荒野生存没那么多讲究。
他站起来系好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巨沼怪带着水跃鱼出去捕猎了,洞口只剩浅滩上几串湿漉漉的脚印往林子里延伸。
苍鬼的影子从韩逸脚底下浮出来半寸,又沉回去。
韩逸嘴角动了一下。
有他在影子里,走路都踏实了一截。
他回洞又拿了一袋宝可梦粮,撕开封口。
土台龟看见他从洞口走过来,眼皮掀开了一半。
那表情更像嫌烦。
怎么又来了。
韩逸蹲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整袋粮哗啦啦地倒在地上。
棕色的小方块堆成了一座小山。
土台龟低头看了看那堆粮,又抬头看了看韩逸。
还是一脸茫然。
韩逸冲它咧嘴笑了一下。
"吃吃吃。"
"我请你吃的,别客气啊。"
土台龟没动。
它其实不饿。
背上那棵碗口粗的树一直在用光合作用给它输送养分——这是草系宝可梦天生的本事,只要树还活着它就饿不着。
但这堆小方块闻起来真的好香。
下颚贴着地面往前铲了一下。
嚼。
再铲。
韩逸一屁股坐在它旁边那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开始絮叨。
从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讲起。
被圈圈熊追。
被姆克鹰啄。
差点饿死在山沟里。
腿上被黑鲁加烧掉了一层皮。
一件一件地往外倒。
声音不大,但语速不慢,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一直没地方说。
土台龟嘴里嚼着粮,耳朵转了半圈。
这人类好吵。
它听不懂这些。
但它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诉苦。
是一个扛了很久的人在自言自语。
卡拉卡拉从土台龟的背上探出半个脑袋,骨头棒子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韩逸。
韩逸停了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龟哥。"
土台龟的耳朵又转了半圈。
"你看啊——你吃了我两袋粮了。"
韩逸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这些粮你还想继续吃吗?"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有个地方——这些东西堆成山,管够。"
"想吃多少吃多少。"
土台龟的嘴不动了。
琥珀色的眼睛从粮堆上移到了韩逸脸上。
大型宝可梦不怎么动脑子。
说笨也行——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不需要。
它的体型摆在那里,天生没什么天敌。
不需要算计。
不需要权衡利弊。
但有一件事是刻在所有生物本能里的——跟着能让日子变好的走。
这个两条腿的生物给了它两顿好吃的。
没威胁过它。
没赶它走。
还让它在家门口喝水。
土台龟把最后一嘴粮咽下去,然后四条粗腿同时发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尘土和碎苔藓从甲壳边缘簌簌地往下掉。
它站直之后比韩逸高出整整一截,背上那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它低下头,冲着韩逸叫了一声。
短。
沉。
尾音往下压。
问是往上挑的,这句往下落。
韩逸脸上那个笑从嘴角一路拉到了眼角。
被烧伤的嘴角又裂开了一点,疼得他吸了口气,但笑没收住。
妥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苔藓碎屑,弯腰把地上的空袋子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然后他伸手在土台龟前腿的甲壳上拍了一下。
掌心贴到的甲壳是温热的,粗粝的,带着泥土和树皮混在一起的气味。
"龟哥。"
"咱这边走。"
他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去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