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窈站在临时搭好棚子里,两根沾着泥灰的手指用力揉着发酸的眼角,睡眼惺忪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下了一整夜的狂风暴雨终于停了。
互助会街区里那些肆虐了一晚上的火头,也被这场透雨彻底扑灭了。
周围全是被大口径子弹和爆炸撕扯出来的破损建筑。
残垣断壁在惨白的晨光里投下扭曲的黑影。
烧焦的烂木头混着刺鼻的血腥气,在泥泞坑洼的街面上久久散不开。
积水深及脚踝的泥泞街面上,到处都是昨夜混乱踩踏留下的深深脚印。
几道人影正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忙碌。
二当家和徐龙正带着沈清秋,在远处的废墟里费力地整理互助会剩下的那点残存物资。
很多原本储存在后头大仓库里的贵重物资,都在昨晚的动乱中被互助会的几个老人趁乱拿走了。
那几个老家伙在枪声刚刚响起来的时候就敏锐地感觉不对,并没有像金角和熊爷他们那样举兵造反。
他们选择在两边打起来没人管他们的时候,直接冲进仓库里搬起了物资溜之大吉。
现在整个互助会仅剩的这点可怜物资,就只有徐龙提前留了个心眼,悄悄转移了位子的那一小半了。
沉重的木板箱子被撬棍一根根别开,沈清秋拿着个破旧的账本,站在泥水里一笔一笔仔细核对。
但对徐龙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急救用的ati还有很多,这是徐龙之前专门说了要保存好的物资。
这些ati在韩逸那能获得很大的话语权。
一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防潮铁盒全都被翻找出来,里面的玻璃管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在这片废墟的另一头,几张破木桌拼凑成了一个简易的领饼棚子。
韩逸顶着两个浓重发乌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趴在油腻的桌面上。
昨夜驻守街面的外勤守卫们,已经换成了一队的人。
这些生力军端着保养良好的制式步枪,在各个制高点和街口接管了防线。
二队的那些经历了一整夜血战的外勤,包括队长陆铮在内,全都连夜撤回静谧站休息去了。
过量注射带来的ati副作用,在天亮战斗结束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陆铮当时连站都站不稳,硬是被人拿结实的帆布担架抬进直升机机舱的。
唐窈百无聊赖地抱着手,后背靠在棚子粗糙的木头立柱上。
满眼嫌弃地看着眼前这条泥泞不堪的街道。
“老大,你这写的免费领饼都没人敢来拿啊,那边我都看见跑出去了一个,你都不管了吗。”
韩逸听到声音,艰难地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寸许,疲惫不堪地眨巴两下布满血丝的眼。
“没事,你就摆着就行了。”
正说着话的功夫,远处那条遍布弹坑和积水的街面上,慢慢悠悠地挪过来两个打算进互助会换物资的人。
这俩人满脸都是化不开的疑惑,死死抱着手里那些拼凑出来的粗劣武器。
踩着浑浊的泥汤,渐渐朝棚子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根前端磨尖的生锈铁管。
另一个肩上斜挎着把用废旧轮胎皮强行箍出来的土制长弓。
这两人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糊得硬邦邦的,浑浊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满街的战斗残骸。
肩膀不受控制地往里缩。
好不容易凑到距离棚子还有十来步的泥坑边,攥着铁管的那人干咽了一口唾沫。
大着胆子扯开干哑的嗓子。
“两位,请问互助站怎么走?”
唐窈一听见动静,立刻精神抖擞地直起腰,哒哒哒地踩着泥水一路小跑回棚子处。
“两位先来领个饼,我跟你们慢慢说。”
那两人听见这话,原本就紧绷的脸上瞬间挂满了一脸疑惑。
唐窈手脚麻利地从身后的铁盆里掏出两块烤得干巴巴的面饼。
隔着破桌子,干脆利落地给这两人一人发了一个。
攥着铁管的汉子小心翼翼地捏住饼子边缘,跟同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极度戒备的眼神。
两人谨慎地撕下一小块干硬的饼皮,直接越过桌子递给唐窈让她吃一口先。
原世界都嘱咐过别吃陌生人的东西,更何况是这个世界。
唐窈死死盯着那两只沾满黑泥和陈年血垢的大手,后槽牙瞬间咬得死紧。
要不是韩逸之前专门交代了对待来客的态度好一点,她现在早就拔出枪让这两人滚了。
她强忍着把那两只脏手一把拍开的冲动,皱着眉头张开嘴,生硬地接过那一小片剌嗓子的死面饼皮。
唐窈闭着眼睛胡乱嚼了两下,硬生生把干硬的饼块吃了下去。
这两人死死盯着她的喉咙,确认她把东西完全咽进了肚子里,眼底那股浓重的防备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们立马就双手死死抱起手里的干饼子,像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饿狼一样疯狂地啃了起来。
干硬的面渣子扑簌簌地往下掉,两人连嚼都顾不上细嚼。
伸长了脖子涨红着脸,硬是把大块的面团往胃里生咽。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了差不多大半个饼子,攥铁管的汉子总算把气喘匀了,这才抬头开口问了。
“你这为啥要发饼啊?”
唐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立刻挂起一副极为熟练的推销笑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互助会已经是过去式了,以后这里会发展成一个大型交易站,这里会有各种委托,任务,也能交易,你有任何稀罕的物件也能来这里直接跟我们老大谈报酬,你要是会任何技术,也能加入我们的团队。”
这两人原本还在费力咀嚼的腮帮子猛地停住了,大张着嘴巴极度惊恐地对视一眼。
废土上发善心还招揽人的地方,背后往往藏着最血腥的勾当。
这tm太吓人,不是来噶他们腰子的吧。
真被他们碰上那群吃人肉的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取了他们的理智,两人连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都顾不上要了,猛地转过身扭头就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坑里疯狂狂奔,烂胶鞋踩出大片浑浊水花,真没带任何的留恋。
唐窈脸上那副标准热情的笑容,瞬间僵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条空荡荡的泥水巷子。
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油腻的木头桌子上。
厚实的木板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哐当巨响,桌角的几个装饼的铁盆跟着猛地往上一跳,互相磕碰出刺耳的动静。
韩逸被这巨大的动静吵得紧紧皱起了眉头,迷迷糊糊的抬头半睁着干涩的眼睛。
“咋了?”
唐窈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屈起手指,砰砰砰地敲着桌面上那块翘起的破木皮。
“你还好意思说咋了,你教我的这套词刚刚吓跑了两个人你知道吗?”
韩逸耷拉着眼皮,毫无波澜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泥水街道,毫不关心地又趴下打盹。
“跑了就跑了吧,等下一个不就行了。”
唐窈气呼呼的转过身,一把拉过旁边那把破木头椅子,重重地又坐回棚子里。
她双手用力撑着下巴,瞪大眼睛左顾右盼的看着满是积水的残破街道,死死盯着下一个人来。
雨后的凉风裹着淡淡的焦糊味吹过废墟。
除了远处整理物资的碰撞声,街面上安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
桌子边缘最上头的一个面饼,突然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
唐窈被这诡异的画面下了一跳,肩膀猛地往后一缩,手掌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武器握把。
可她紧接着就看清了,那块悬空的粗糙干饼上正缠绕着一圈柔和的粉色能量。
那颗瞬间悬到嗓子眼的心又放心下来。
那块干硬的面饼被粉色的能量稳稳包裹着,缓慢脱离了铁盆的边缘。
穿过棚子底下的半空,稳稳的飞向角落里的沙奈朵。
沙奈朵安静地站在屋檐滴水的阴影里,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非常开心。
她伸出白净的双手接住这块送上门的干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