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钢庞大的身躯缓缓降下,韩逸单手撑着边缘,直接跳下吊篮稳稳落到静谧站跑道上。
周围是机群归位的引擎轰鸣,沈清秋快步迎面跑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扑在他身上。
她两手飞快地翻看着韩逸的手臂关节,视线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视,仔细检查着有没有伤势。
韩逸由着她翻看,把手里的烟头掐灭,这次出外勤他是真没受伤。
沈清秋确认他全身上下没有新添的口子,紧绷的肩膀才松垮下来,彻底放了心。
韩逸从衣兜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递过去一份粗略的作战报告。
“这是作战报告,写的差不多了。”
沈清秋伸手接过来,指了指远处的食堂方向,那边隐约传来人声。
“快去吃饭吧,外勤们已经在吃了,老徐那边在说缺食材了,奥利瓦的催熟还要几天,现在有新鲜蔬菜的缺口了。”
韩逸站在原地掰着手指算日子,脑子里盘算着各个节点的物资消耗。
“我知道了,我找时间回去米粒岛一趟,好久没回去了。”
沈清秋自然地牵起韩逸的手,两人并肩往静谧站内部的通道走去,准备先去食堂对付一口。
远处食堂的人声顺着通道传过来,韩逸摸出打火机,低头给自己重新点上了一根烟。
“昨天晚上北岸营也帮忙保护和平集市了,到时候你态度好一点,他们是自发的帮忙的。”
韩逸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自发的?和平集市也被大风破坏了吗?”
“对,那群拾荒者的抗风险能力太差了,只能来投靠和平集市。”
“我跟徐龙做不了主,昨天又联系不上你,徐虎说先接收,后续再筛选,你不高兴就去找他,所有责任他都担。”
韩逸叼着烟抽了一口,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这事就算他亲自来处理,大概率也会捏着鼻子先接纳流民,可权力被别人越俎代庖分走,总是会不痛快。
他将这份烦躁压在眼底,正好走到走廊的一面玻璃前,韩逸转过脸看过去。
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这张脸看着竟然有些陌生。
他定定地看着玻璃愣住,那虚影里的神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杜峤。
一段遥远的记忆劈进脑海,他认出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心态,就是当年军械库里那个纯摆设的站长。
韩逸猛然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
沈清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以为他神经又紧绷了,赶紧凑上前去安抚韩逸的后背。
韩逸只是抬起手,一把推开了她。
“你等会,我有点东西要自己想通,不然我会害了所有人。”
沈清秋的手停在半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韩逸转身走出静谧站内部,在站外背风的地方找了个破角落,弓着背坐了下来。
台风刚过,透着初秋的凉意,韩逸顺着裹挟过来的寒风,用力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权力这玩意真是个吃人的恶鬼啊,沾上一点就能把人变得面目全非。
怪不得当年杜峤会被所有人厌弃,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也怪不得互助会那帮老人们会撺掇王镜,对郭老大下死手了。
杜峤是基地的精神领袖,郭环是实打实的老大,可这两块料最后都被权力这玩意腐蚀烂了。
那他韩逸呢,现在该是个什么狗屁心态呢。
听见有人越权办事就起杀心,这种做派绝对不可取,早晚得走上那俩死人的老路。
得立个硬规章把权力分剥开,只要枪杆子和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上就行了。
说到底,他自己穿越前就是个普通的苦逼公司小职员,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CEO。
既然徐虎这小子脑子好使有这个才能,那为什么不用他呢。
他韩逸就算是劈成八瓣也只有一个,底下的烂摊子一天比一天多,他管得过来吗。
韩逸伸手摸向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自己缠了胶带包边的小镜子。
浑浊的镜面印出来的,是他自己的苦笑。
韩逸用粗糙的拇指,一点点摩挲着镜子边缘磕碜的包边。
这也是他自己一路摸爬滚打,淌血走过来的来时路啊。
韩逸把烟头一扔,绕开食堂方向,顺着通道直奔医务室走去。
....
多床病房的窗帘拉了大半,屋里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身上缠满绷带的猎豹和锅盔正躺在床上睡着,回荡着沉闷的鼾声。
徐虎正靠在病床头,手里拿着韩逸之前写好的属性克制表,皱着眉推测每个属性在这个世界都是什么表现形式。
韩逸随手从墙角搬了个方凳,悄无声息地坐在徐虎的病床前。
徐虎听见动静放下本子,压低了嗓音看过来。
“想好怎么处理我越权了吗?”
韩逸抱着胳膊,同样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也会这么做?”
徐虎的表情在背光处显得有些阴沉,他盯着韩逸的眼睛。
“没有为什么,按我的判断来说,你就会这么做,和平集市正在打响名声,一个好名声太重要了,我直接拍板了。”
“所以你现在是来处置我的吗?”
韩逸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
徐虎像是早就意料到了一样,微微挺直了后背。
“所以我敢拍板,你暂时不会杀我,和平集市那边还需要我哥做协调,刚起步,哪怕你要换人,也不应该是现在……”
韩逸赶紧抬手打断徐虎的絮叨。
“你等会,你怎么觉得我会要杀你呢?”
徐虎干脆放下了本子,直接挑明了心里话。
“你跟郭老大挺像的,当然,是前期。”
“郭老大后期的暴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到,郭老大是极其厌恶有人敢越权,所以王镜才会被撺掇。”
“你和前期的郭老大太像了,说话方式,思考逻辑等等。”
韩逸听到这里抬起眼皮,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凳子面上。
徐虎的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比郭老大要清醒一些,你们现在的地位跟皇帝没区别,但他是失控,你是清醒。”
韩逸停下敲击的动作,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又把手收了回来。
徐虎还在往下说。
“毕竟以你这一手统御宝可梦的能力,只依赖自己也能活得好。”
“所以你对权力的依恋没有他们那么重。”
“我就是在赌,赌你能清醒过来,很明显,我赌对了,我的脑袋现在还在脖子上就是证明。”
韩逸扯出一个苦笑,md,底牌被这小子看得一干二净,咋就这么不爽呢。
韩逸盯着徐虎那张枯瘦的脸,依旧刻意压着嗓音。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徐虎的眼睛亮了,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吐出三个字。
“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