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余光被浓重的暮色一点点吞噬。
一阵机械轰鸣声由远及近,撕开了北岸营上空的死寂。
直升机压得很低,沉重的起落架砸进校场北半边白灰圈出的降落圈。
高速旋转的旋翼搅起狂风,把地面的浮土掀成一片浑浊的黄雾,扑向四周的沙袋阵和瞭望塔。
掩体后,北岸营的守卫眯起眼睛,侧过脸躲风沙。
枪口全垂直怼在碎石地上。
握着枪托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起,突突地跳。
一个端着大盆咸粥的新兵膝盖一软。
直升机带起的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滚烫的粥水晃出沿口,泼在他满是皲裂的手背上。
皮肉烫得发红,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了鼓,那只端碗的手愣是稳稳托住了。
有人悄悄把脸别向一边,视线穿过黄雾,全往戚燕身上瞟。
看清戚燕站在原地顶着风沙,没有一点慌张,他们吊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去一点点。
钢铠鸦编队贴着围墙内沿绕着校场盘旋一圈,宽大的翅膀扇起的风刮过营房铁皮屋顶,哗啦啦一阵响。
它们一只接一只收拢双翅,落进校场北半边,吊篮挨个触地,砸起一蓬蓬灰。
直升机舱门被一把推开。
苍鬼从夜钢的吊篮里翻身落地,显了一下形,又淡进影子里。
外勤端着枪从机舱里鱼贯跃下,军靴踏上碎石,列队完毕。
韩逸从机舱里走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苍鬼跟在他身后。
沙奈朵从吊篮里飘出来。
烈咬陆鲨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夯土一声闷响,地面跟着一沉。
几个离得近的北岸营士兵被震得身子一歪。
那头巨兽甩了甩尾巴,跟上韩逸。
嘎啦嘎啦和雷暴看了一圈这如临大敌的阵仗,不明所以,也迈开腿跟了上去。
小卡在吊篮里翻了个身,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小甲闻到空气里的热粥香味,振翅一飞,凑到那口煮着热粥的大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它头顶的独角几乎贴着锅沿,一双虫眼盯着掌勺的伙夫。
伙夫攥着一只破瓷碗,双脚钉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啥情况?宝可梦来讨饭?
他连旁边那把长柄勺都不敢碰一下。
哪怕陆瑶和戚燕提前打过招呼,会有很恐怖的宝可梦来。
但这些巨兽真砸进营地的时候,北岸营的兵还是往后退半步,眼神全往戚燕身上瞟,生怕首领跑了。
....
戚燕迎了上去。
手底下的兵越怕,她走得越是镇定。
顶着扑面的风沙,她大步走上前,先是抬起手,朝四周虚压了两下。
“都守好自己的位置,别乱。”
她的声音穿透了风沙。
随后,她转向走来的男人。
“欢迎,博士。”
“欢迎来到北岸营。”
她身后半步跟着个抱枪的保镖,那把旧步枪的漆磨得斑驳。
韩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戚燕脸上。
第一眼是一道伤疤从颧骨斜拉下来,压到下巴。
韩逸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身上的疤都没这么大。
第二眼,这女人很耐看。
她跟沈清秋那种精致入骨的女人完全不撞型,这是在泥地和血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干。
第三眼,她肩背笔直,垂在身侧的手上布满厚茧。
韩逸一眼就能看穿,这是个见过血,有实打实战力的主。
“你是戚燕?”
韩逸开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我是。”
戚燕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没吃饭吧?炊事班已经埋锅造饭了,先进屋,边吃边聊。”
韩逸根本不接这饭茬。
他皮靴往前踏了半步,踩得地上的碎石嘎吱作响。
“饭不急。”
“先说说你这边的情报。”
戚燕停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进屋说。”
....
营部设在过去的旧指挥部里。
屋子中央摆着几张木桌拼凑成的会议桌,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刀痕和陈年烟头的烫疤。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区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木签,还画着许多外人根本看不懂的奇怪标记。
屋角,一根天线连着一台老旧的电台,旁边的蓄电池组外壳上还能隐约看到旧时代的成品编号,比米粒岛上那台破烂精细得多。
营地里的发电机已经停了,桌上的煤油灯被挑亮了一截,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个屋子。
韩逸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苍鬼在他椅背后的阴影里淡去了身形,只留下一股阴冷的压迫感。
烈咬陆鲨则直接趴在门口,庞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半个门槛。
戚燕坐在他对面。
抱枪的保镖立在门边。
韩逸点燃烟,吐出一个浓厚的烟圈,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徐虎来找你要情报,你tm为什么不给?”
戚燕抬手捏了捏眉心。
昏暗的光线下,她眼下的乌青很重,手背上的旧疤显得有些惨白。
她的语速很慢,是硬撑太久的劳累。
“我不是不给。”
“那是什么?”
“徐虎问的是准数。”
“多少人、有多少枪、能不能打。”
戚燕放下手,直视着韩逸的眼睛。
“这个数,给不出来,哪怕是大概。”
韩逸挑了挑眉。
“你不是答应过调查吗?”
戚燕淡淡一笑。
“接触过,也抓过。”
“可每个人说出来的,都不一样。”
戚燕的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
“有人说A城只有几个据点,有人说潮祷会的人遍地都是;有人说他们手里只有棍棒和猎枪,有人又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有一批正规武器。”
她顿了顿,眼神黯了一下。
“教义也一样。”
“什么神罚,什么旧日子,什么吃不完的东西……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是按他们心里最美好的地方想象并传播的。”
韩逸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给?”
“我能给的东西,我会给。”
韩逸往椅背上一靠。
“比如?”
戚燕的目光落向墙上的地图。
“他们在A城活动得很频繁,西边靠海的地方尤其多。”
韩逸端着烟,等她往下说。
“摆台、演讲、发食物。”
“他们刻意绕开北岸营控制的据点,专找北岸营照管不到的居民区去传。”
“拿什么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