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把旧地图卷起来塞进裤腰,挥了挥巴掌,示意大伙儿凑近点。
粗布短褂在风里猎猎作响,卷起一股黄土。
周衍顺着人流挤进人群当中。
院坝当间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圈人,风卷着沙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赵爷把烟在鞋帮子上弹了两下,伸出干枯的手指头,先往自个儿跟前划拉了一圈。
老白、戚燕、宋执这几个不用多提,陆瑶也正蹲在凉棚底下收拾纱布。
大勇蹲在东墙根底下,空荡荡的左衣袖卷起来塞在牛皮腰带里,右手拿油布擦着一根裹了铁皮的破门木杠。
赵爷清了清嗓子,把周围人的杂音压了下去。
“大伙你也认的差不多了。”
赵爷的手指头顺着人堆点过去,头一个落在个精瘦汉子身上。
李长贵长着张焦黄的长脸,两撇稀拉拉的八字胡,怀里抱着个弹药箱,指头捻着黄铜子弹一颗颗往弹夹里压。
弹簧被压得咯吱响,他那张嘴就没合上过。
“嘛呢嘛呢,赵爷您这嘴皮子一碰就把差事定下了,这后生身子骨单薄得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刮就得倒,后头要是撵不上,大伙儿还得倒腾腿脚去捞他不是?”
话虽这么说,李长贵的手却利索得很,咔哒一声卡紧了弹夹底板。
王铁山盘腿坐在弹药箱上,一张紫黑脸宽得像块石板,两道扫帚眉又浓又硬。
他低着头,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捏着磨刀石,正顺着厚背砍刀的刃口一下一下蹭着,刀刃被磨得发白发亮。
听到老赵提自个儿名字,王铁山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皮瞅了周衍一眼。
他脖子硬邦邦往下点了一下。
旁边猛地窜出来个黑黢黢的短发汉子,那是雷子。
雷子个头不算拔尖,可两只胳膊粗壮得吓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里正拿湿麻绳把三根生锈的撬棍往死里捆。
他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
“你他娘的老子就烦磨磨唧唧的,是个带把的就跟上,路上谁拉稀老子第一个拿脚踹他屁股!”
雷子几步跨过来,毛茸茸的大巴掌狠狠落在周衍肩膀上,拍得周衍肩胛骨发麻。
md这群人都有病啊,个个都爱砸肩膀还是咋的。
周衍无语,叹了口气。
雷子瞪着铜铃大眼瞅了他两秒,嘴角往上一咧。
西墙根的阴凉地里蹲着个人,那是鹰子。
鹰子脸颊凹陷下去,鼻梁勾得像鹰嘴,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白疤斜着插进鬓角。
他怀里抱着步枪,指间捏着一柄细长的小刮刀,正一点点剔着枪机缝里的油泥,眼神跟林子里的老鹰似的。
赵爷冲着那边点了点下巴。
鹰子手里的小刀停在枪机上,眼珠子斜过来,在周衍的腕子和脚踝处停了半息。
“搞哪样。”
说完眼皮子一垂,继续低头剔铁沫子。
这时候,站在外圈的小蒋往前挤了两步。
小蒋年轻得很,面皮白净,下巴上长着几颗红褐色的火疖子,两条腿细长得像鹭鸶。
“赵爷赵爷,路线都踩好了晓得伐,东大街那座桥塌了得走河堤,河堤上怪物窝早叫人端了,快得很!”
小蒋把地图卷往木桌上一放,眼珠子骨碌碌在周衍身上打了个转,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沫子。
大挂靠在院门口那辆老皮卡的生锈挡板上,整个人跟没长骨头一样倚着。
脸上胡茬子拉碴的,一身蓝色工装被机油浸得发黑发硬,手里拎着把硕大的活络扳手。
他慢悠悠打了个长哈欠。
“额滴神呀,这大太阳底下吵吵啥嘛,车颠簸得要命,这娃娃骨头脆,别半道上给颠散架喽。”
大挂慢腾腾拿扳手敲了敲铁挡板,当当两声闷响,听得人耳朵发胀。
“个斑马的,你净扯这些没用的。”
一声破锣嗓子在厢房门口炸开,那是郑姐。
郑姐是这群老兵里头唯一的女兵,长着张阔口大脸,齐耳短发拿两根黑发卡别在耳根后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帆布工装。
她腰上扎着巴掌宽的牛皮武装带,手里正抡着一把两面开刃的阔背砍刀,咔嚓一声把垫脚的半截硬杂木桩子给劈成了两半。
“莫慌,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小周跟着老娘走,真碰上那长蘑菇的怪物,老娘一刀把它伞盖给削平了。”
周衍站在人堆里,冲着每一双打量过来的眼睛低了低头,挨个抱拳打了招呼。
王铁山抬起磨刀石点了点头,雷子咧着大嘴冲他哼笑,小蒋摆了摆手,大挂慢悠悠挪开视线,郑姐更是哈哈大笑了两声。
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打量完周衍站立的姿势,神色都松弛了下来。
“不错。”
李长贵把弹夹往腰间皮套里一塞,嘴里砸吧出一句。
周衍抬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他有些应付不过来。
他有多久没被这么夸过了。
同行的人为了半块霉烂的干粮就能拔刀子捅进喉咙里,夸奖和善意在a城比金条还要稀罕。
赵爷站在半步开外,眼皮搭着,暗中打量周衍的神色,看他到底懂不懂这些东西。
周衍察觉到那道视线,跟没事人似得。
自打那天勿花果漏了底,他现在更小心了。
赵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还是希望周衍交个底,但更希望这小子自己主动说出来。
....
老兵们见周衍嘴缝跟铁焊上一样,也就收了套话的心思。
李长贵把手里的步枪往肩上一背,下巴指了指廊下的几个人。
“小周,你这次跟宋执他们一块儿走。”
“你们几个年轻娃扎一堆,后头跟着多看多学。”
周衍转头看了看戚燕、宋执和背起药箱的陆瑶,点头应了下来。
他转过身,抬脚走回自己那间屋子。
营房床边的木桌上,摆着那把修补好的自制弩。
孙大勇给换上的弓臂磨得光溜溜的,弓弦绷紧得像根铁丝。
周衍伸手摩挲着木质弩机,粗糙的木纹硌在掌心上,生出一股踏实感。
桌面上光秃秃的,一支箭杆都没见着。
站在门口的老兵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牛皮箭袋,箭头在光底下泛着乌光。
“弩箭我们给你带上了,有需要会给你的。”
周衍收回视线,点头表示理解。
营房传来铁皮撞击的闷响。
一辆墨绿色的老皮卡在院子当中启动,尾喉里喷出一大团呛人的蓝烟。
轮胎碾碎了院子当中的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暴响。
老兵们提着开山斧和铁撬棍,哐当一声扔进蒙着帆布围挡的车斗里。
大挂一把扯开驾驶座的铁门,大声招呼大伙儿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