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坐在门槛上,正琢磨怎么溜。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泛着一股晒热的水泥味。
戚燕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像是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绕弯。
周衍手掌撑住膝盖骨,屁股刚离开台阶,打算往屋里缩。
回廊底下的两个老兵把脑袋转过来,意味深长看了戚燕一眼。
李长贵把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大头鞋的后跟碾灭,冲旁边的大挂努了努嘴。
老兵们全看明白了。
大挂把嘴里嚼烂的草根吐在墙根上,两只手插在油腻的旧皮夹克里。
雷子提着半桶水也从储水罐边上凑过来,桶里的凉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裤管。
一群人呼啦啦全撵在戚燕屁股后头。
那群汉子在屋门口猛地停下脚步。
周衍刚直起腰杆,眼前就被五六个高大的身板挡了个严实。
戚燕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上,短刀横在腰眼上,冷硬的黑木刀柄正对着周衍的鼻尖。
周衍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砖缝里扑簌簌落下一层干灰,掉在他的领口里,刺得脖颈发痒。
路全被堵死了。
他想溜都溜不走,只能把下巴缩进衣领里,老老实实靠着墙壁贴着。
老兵们直接在门前围成一个半圆,扯开粗嗓门嚷嚷开来,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乱飞。
赵爷从人缝里挤进来,腋下夹着一卷边角发卷的旧地图,脚上踩着沾满泥点的大头皮鞋。
他拽过一条板凳坐下,把地图在膝盖上摊开。
旧地图边角全卷了毛边,上头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弯弯曲曲的记号。
“城东那个大药店,咱得去一趟了,据点没多少药了已经。”
赵爷嗓子眼里像卡了把粗砂子,偏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前两天小蒋带人过去摸底,在门口吃了大亏,差点让人家把整条大腿给撕下来。”
小蒋在后排揉着自个儿的大腿根,破洞的裤子里还横着一道结了血痂的大豁口。
周衍把认真听着,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破了洞的球鞋面。
赵爷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他打着打火机凑上去,吧嗒吧嗒连吸了三大口。
青灰色的浓烟从干瘪的嘴唇缝里钻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罩得模糊不清。
“里头那怪物邪性得很,后背上拱着老大一坨蘑菇伞盖,红扑扑的。”
赵爷吐出一大股烟雾,拿烟头在鞋帮上狠狠弹了两记,弹掉半截烟灰。
“枪子儿打在虫壳上有用,但就是打不死,都tm把虫子打碎了都打不死。”
“小蒋他们拿劈刀砍了两家伙,连点皮都没削下来,反倒让它喷了一头脸的黄粉末。”
“头疼噢,必须得把那怪物背上的蘑菇给敲烂,不然谁进去谁就得把命留在里头。”
赵爷嘴里念叨着,眼皮往上一抬,目光直勾勾往周衍脸上挂。
周衍正巧抬眼,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块儿。
赵爷眉毛抖了抖,脸颊上的老褶子全堆到了耳根子后头。
周衍心里暗骂了一声。
妈的,冲我来的。
这老狐狸把动静扎得这么大,故意堵在自个儿门口唱戏,明摆着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周衍砸吧了一下嘴,舌苔在发干的上颚刮了一圈。
他后背在糙砖墙上蹭了两下,喉咙眼里干得直冒火星。
“赵爷。”
周衍往门槛外头迈了小半步,硬着头皮开口。
“我也跟着去一趟吧,路上打个下手,说不定又能帮上忙的。”
赵爷嘴角的烟晃荡了一下,脸上的皮肉全挤成了菊花纹。
他两只巴掌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眼珠子瞪得滚圆。
“哎哟,娃娃,你好透了吗就要跟着去?”
周衍嘴巴半张着,舌尖顶在牙膛上,原本还想顺着话茬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戚燕在门边上把下巴往上一抬,冲着周衍点了下头。
“不是个傻子,上道。”
周衍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还想开口顺着赵爷的台阶下。
赵爷根本没给他留喘息的空当,扭头冲着院子东头的凉棚扯起嗓门喊。
“老白,拿家伙过来,给小周再查一回,看看身子骨结实没。”
喊声刚落,老白就拎着个医疗险,拉长着脸从棚子快步走过来。
旧胶鞋踩在碎泥块上,激起一团团土沫子。
“天天跟催命一样,老子那头正煮着纱布消毒呢。”
老白把药箱往板凳上一放,箱盖里的玻璃瓶叮当乱晃。
他伸出两根粗长得像铁钳子的手指,掐住周衍的胳膊肘狠命捏了几记。
老白的手劲大得很,顺着周衍的腕骨一路掐到锁骨,骨头缝被捏得酸胀不堪。
周衍后脊梁冒凉气,嘴角抽搐了两下,愣是没敢叫出声来。
“皮实得跟牛犊子一样,骨头茬子早长严丝合缝了,死不了。”
老白甩开周衍的膀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把听诊器塞回医疗箱里。
赵爷笑眯眯地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两只大手伸过来,重重拍在周衍单薄的肩膀上。
“娃娃谢谢你啊。”
“北岸营缺人手,更何况是你这种年轻有干劲的孩子。”
“中,老赵我看好你。”
周衍干笑了一声,肩膀被那双大手拍得直往下沉。
骨节被压得嘎巴响了一声。
....
站在外圈的宋执把两只手死死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两只帆布球鞋在地上蹭出两道深沟,鞋面被磨得发白。
宋执两手插在裤兜里,黑着一张脸,脖子梗得老高。
“外面来的生瓜蛋子,鬼知道是什么底细,万一下黑手呢。”
话音刚落,站在后头的厚膀子老兵抬起大手,照着宋执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这虎逼孩子,人家之后要揍你老子可不管。”
宋执昂着头。
“他又打不过我。”
赵爷摇摇头。
“小周,你多担待,这虎逼孩子就这样。”
周衍笑着摇摇头表示没事。
宋执朝周衍哼了一声,扭过头站戚燕后边去。
宋执的后背撞在戚燕的胳膊肘上,戚燕手里的短刀鞘顺势往前一送,顶在他的腰眼上,逼得他往前挪了半步。
....
院子角落的医务棚下头传来玻璃瓶碰击的脆响。
陆瑶正在收拾着她的小药箱。
她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味口香糖,扎着干练的高马尾,右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两下。
老白手把手教她出任务该带什么。
老白拿起一排圆肚子的玻璃瓶,在木案上排开,指头挨个点过去。
“止血的棉花要塞紧,压在最下头,受了潮就成了烂泥巴。”
老白嗓门粗粝,把一卷泛黄的纱布塞进铁皮格子里。
周衍站在人堆后头,抻长脖子看着药箱里花花绿绿的瓶子。
这些他也有。
解麻药,好伤药,酒精,碘伏....
周衍在心里暗自数着。
这些甚至比他的还差,他最差都是用的超级伤药。
但已经在被追杀的时候为了减重丢完了,现在想起来了真是心疼。